花市在老街的尽头,沿着江边铺开一里多地。
除夕夜的花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。卖花的、卖年画的、卖风车的、卖糖葫芦的,一个摊子挨着一个摊子,灯火通明,把江面映得五光十色。人潮从街头涌到街尾,又从街尾涌回街头,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。
沈鸢和陈素筠挤在人流里。一白一黑。白裙的沈鸢像一朵被风吹落枝头的栀子花,黑裙的陈素筠像花萼上那片托着花的叶子。两个人手拉着手,在人潮里时而被挤开,时而又被推到一起。
路过一个卖风车的摊子时,陈素筠停下来。
风车插在草垛子上,红的绿的黄的蓝的,夜风一吹,咯吱咯吱地转。有几个年轻男人立刻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推销。
“美女,买个风车回家啊,保佑新的一年风生水起——”
“这个叫一帆风顺,这个叫货如轮转——”
陈素筠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问:“有没有保佑来年多挣点钱的风车。”
沈鸢凑到她耳边,笑嘻嘻地说:“姐你是不是想要个客似云来的。要是那样,你受得了吗。”
陈素筠愣了一瞬,反应过来,抡起手掌就往沈鸢屁股上拍了一下。“死**,连姐也敢调戏。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,看你是受得住受不住。”
卖风车的男人们讪讪地站着,看着面前两个笑闹成一团的女人,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。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从草垛子上拔了两个风车,塞到她们手里。
“美女,送你们玩儿。新年快乐。”
风车在夜风里咯吱咯吱地转起来。沈鸢把风车举过头顶,看着叶片在灯火里旋成一团模糊的彩色。她忽然跑起来。白裙的裙摆扬起来,风车转得更快了,咯吱咯吱咯吱,像一只被风灌满了的鸟。酒红色的辫子在肩上扑棱棱地跳,她跑出去十几步,停下来,转过身,脸上是陈素筠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那种笑。
不是陪客人时的笑,不是怼小茹时的笑,不是崩溃之后空茫茫的笑。是一个小姑娘得到了一件心爱的玩具之后,那种什么都没想、什么都忘了的笑。
陈素筠看着她,心里痛了一下。
如果没有生活所迫,沈鸢就应该是这样的。白裙,风车,除夕夜的灯火,跑起来的时候裙摆飞扬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这才是她应该有的样子。而不是蹲在青石板上咬着嘴唇哭出血,不是站在超市里对羞辱她的人笑着说“收半价好啦”,不是在金雀的包房里一杯接一杯地灌酒,然后躲在卫生间里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催吐。
不是。
沈鸢跑回来,把风车塞回陈素筠手里,挽住她的胳膊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陈素筠侧过头,看见沈鸢的视线落在前面不远处。她顺着看过去。
一对情侣。男的搂着女的腰,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,两个人站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,头碰着头挑花灯。男的挑了一个莲花形状的,举到女的面前,女的摇了摇头,男的又换了一个兔子形状的。女的笑了,接过去,男的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沈鸢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“姐。”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想起你的初恋了吗。”
陈素筠笑了笑。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那个笑容被切成一格一格的,看不真切。
“我哪有什么初恋。”
“别骗我。”沈鸢抓住她的手,“说来听听。”
陈素筠沉默了一会儿。人潮从她们身边涌过去,有人在放烟花棒,火星子在夜色里画出一道一道的亮弧。
“十五岁那年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在酒吧做服务生。有一个男孩,比我大两三岁吧,假期出来打短工的。他说他喜欢我。硬要拉我的手,说要带我去看电影。”
“你去了吗。”
“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在黑灯瞎火的电影院里,他偷偷亲了我。”陈素筠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,“那是我的初吻。”
“后来呢。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“没有后来了。就这样结束了。”
沈鸢没有追问。她看着陈素筠的侧脸,等她自己说下去。
过了很久,陈素筠又开口了。
“那八千块。”她说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有时想想,我真情愿让那个男孩骗去。起码能留下点好的回忆。”
沈鸢的手攥紧了。
“为什么。”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为什么是那样。”
陈素筠转过头来看着她。灯火映在她眼睛里,一闪一闪的,像很远很远的星星。她伸出手,把沈鸢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因为咱姐妹那时快没饭吃了。欠了两个月房租,房东天天来敲门。你又要交学费了。”
沈鸢的心猛地一痛。不是慢慢痛的,是突然被什么东西贯穿了,从前胸到后背,一个透亮的窟窿。风从窟窿里穿过去,呼呼地响。她张开嘴,吸了一口气。空气进入肺里,冰凉的,带着火药味和花香。
“姐。”她说,声音在抖,“对不起。”
“傻瓜。”陈素筠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“你也经历过了,你知道的。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,也没什么应该不应该。因为我们要活着。”
沈鸢把脸埋进陈素筠的肩窝里。黑色羊毛外衣扎着她的脸颊,有点刺,有点痒。她没有动。
“咱都活下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是啊。活下来了。”
沈鸢抬起头,看着陈素筠。陈素筠的脸上没有泪,只有灯火和风车的影子。
“姐。明天你就二十六了。青春不等人。你先离开这里,找个地方重新开始。经济上的事让我来接手。等你安稳了,我再去投奔你。好不好。”
“不好。”陈素筠不加思索,“姐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。”
“没什么不好的。你重新开始,你还有希望。我——”沈鸢顿了一下,嘴角弯了弯,“我的情况你知道的。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。没什么可惜的。”
陈素筠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“傻瓜。”她说,“姐没什么希望了。结婚,生子,那已经不是我该想的事了。像我们这种女人,如果连为男人生孩子的能力都没有了,就是彻底完了。姐的命实在不好,几年前就失去了那个能力了。”
沈鸢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把希望都寄托给你了。”陈素筠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车里转动的叶片,“将来有机会就嫁人。也算是让姐我放下心头大石。”
沈鸢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风车。风车还在转,但风小了,转得慢了,一片一片叶片分得清楚了。红的,绿的,黄的,蓝的。
“嫁人。”她重复这两个字,像在品味一个陌生词语的含义。“姐,如果非要嫁人的话,我就嫁你好了,要不我来娶你也行。”
“滚蛋。尽说混话。”陈素筠。
沈鸢抬起头。江风吹过来,把她的辫子吹散了,酒红色的发丝扑在脸上。她没有拢。她看着头顶炸开的烟花,看了很久。
“女人……真的好难啊。”沈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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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铮从浴室出来的时候,许明珠正趴在床上翻手机。
酒店房间的暖气开得很足,落地窗外是苏黎世湖的夜景。湖面上有船,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像谁把一把星星撒进了水里。窗帘只拉了一半,城市的灯火从玻璃上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模糊的光斑。
许明珠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浴袍,头发还湿着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在浴袍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她没擦,就那么趴着,两条小腿翘起来,脚趾头一动一动的。
陆铮走过来,在床沿上坐下,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。“头发不擦干,明天头疼。”
“不想动。”许明珠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把湿漉漉的头发摊在枕头上,像一朵刚被雨淋过的花。她伸出手,扯了扯陆铮的衣角。“你帮我擦。”
陆铮没说话,把毛巾盖在她头上,轻轻地揉。毛巾是白色的,厚实柔软,带着酒店特有的那种干净的、淡淡的花香。他擦得很慢,一缕一缕地擦,从发根到发梢,像在照顾一株需要小心呵护的植物。许明珠眯着眼睛,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。
“陆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们以后会吵架吗?”
“会吧。”
“那你让着我吗?”
“不让。”
许明珠睁开眼睛,瞪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陆铮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大,瞳色很深,里面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壁灯,像两颗小小的、温热的星星。“因为你会先认错。”
许明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亮,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舍不得让我生气。”
许明珠不笑了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陆铮的脸。他的脸上还有水汽,皮肤是凉的,但贴着她的掌心,慢慢地变暖。
“陆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不说?”
陆铮把毛巾放到一边,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许明珠闭着眼睛,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,大到藏不住。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,把他拉下来,让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两个人呼吸交缠,鼻尖碰着鼻尖,睫毛几乎要刷到对方的眼睛。
“你说的不对。”许明珠小声说。
“哪不对?”
“我舍不得让你生气,是因为你生气的时候很可怕。板着脸,不说话,像一块石头。”她顿了顿。“但我也舍不得让那块石头碎掉。”
陆铮没有说话。他的手从她的头发上滑下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隔着浴袍的绒布,感觉到她的体温。很暖,很柔,像一团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花。
窗外,湖面上的船慢慢驶过去了。灯光碎成的水波重新聚拢,又碎开,又聚拢。苏黎世的夜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许明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“你说什么?”陆铮没听清。
“我说——”她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,嘴唇贴着他的耳朵,声音轻得像风。“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。新年快乐。”
陆铮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低下头,吻了她。这一次不是额头,是嘴唇。很轻,很慢,像在品尝一颗刚摘下来的草莓,怕咬破了皮。许明珠闭上眼睛,睫毛微微颤动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窗外,苏黎世湖上的最后一艘船靠了岸。灯灭了。但城市的光还在,一格一格,从湖面升到天上,又从天上落进两个人的眼睛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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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,半空中传来一声爆响。
她们同时抬起头。
一朵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。红的,黄的,蓝的,三种颜色绞在一起,在最亮的那一刻凝住,然后开始坠落。还没落到一半,第二朵又炸开了。然后是第三朵,第四朵,第五朵。整个天空被烟花填满了,一朵压着一朵,一层叠着一层,亮得连星星都看不见了。
沈鸢仰着头,烟花的颜色在她脸上变幻——红的一瞬,她像站在火里。绿的一瞬,她像沉在水底。金的一瞬,她整个人都被点亮了,连睫毛的尖端都发着光。
她看着那些烟花升到最高处,炸开,亮到极致,然后暗下去。一朵接一朵。没有一朵留在天上。
陈素筠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,剥开一根塞进沈鸢手里,另一根自己叼着。两个人并肩站在花市的尽头,江边的石栏杆旁,仰着头,一人叼一根棒棒糖。烟花在头顶炸开,她们的脸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风车还在转。咯吱,咯吱,咯吱。
“万丈红尘缤纷彩,天涯云水路遥长。此刻风流归天地,不过水中明月光。”沈鸢突然开口道。
“这一刀戒骄戒躁。”沈鸢。
骄于天真,骄于骄傲,躁于急切,躁于不周。她不该那么急着回陆家认亲,该带着陆铮私奔,怀孕,等孩子大了再回陆家。这样就算陆家不认她,看在孩子的份上,她也可以以陆铮情妇的身份,留在陆家,不会被**,不会去金雀。
她需要这个如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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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漫言红袖啼痕重,更有情痴抱恨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