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雀的休息室难得安静,只有日光灯嗡嗡地响。春玲在刷手机,小影趴在桌上补觉,红红对着镜子描唇线。刘芳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,脸色不太好。她站在门口,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角落里正在系抹胸的沈鸢身上,又移开了。
“小玉不干了。”刘芳说。声音不大,但休息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春玲抬起头,小影从胳膊里探出脸,红红的手停在半空中,唇线笔戳在嘴角。
“什么叫不干了?”春玲问。
刘芳没有回答。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里。“她身体不好,回老家了。你们别打听。”没有人追问。在金雀,不打听是最基本的规矩。谁走了,谁被开了,谁进了医院,谁再也没回来——不问,不说,不议论。问了就是揭伤疤,说了就是递刀子。
小影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。红红继续画她的唇线。春玲低下头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又停住了。沈鸢没有说话。她系好抹胸,穿上那条黑色吊带裙,对着镜子补口红。深红色的,艳得扎眼。她涂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她想起小玉教她“笑的时候眼睛不笑”,想起小玉左手虎口那道旧疤,想起她笑着说“年轻时不懂事”。
她不知道小玉在休息室外面是什么样子。也许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坐着,也许在街边站着,也许什么都没做,只是等天黑。天黑之后,金雀的灯亮了。她的位置空着,没有人坐。春玲看了一眼那个空位,又移开了。小影睡醒了,打了个哈欠,问了一句“小玉呢”。没有人回答。她看了看周围,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早上,陈素筠来休息室找沈鸢。
“小玉没了。”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沈鸢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没的?”
“投河。昨天半夜。环卫工人早上捞起来的。”陈素筠看着她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“刘芳说的。她老家没人来,殡仪馆那边……没人认领。刘芳说,想去看看的,可以去送一下。不去也行。”
两个人打车去了殡仪馆。
江城只有一座殡仪馆,在城郊,灰白色的建筑,铁门锈迹斑斑。她们到的时候,刘芳已经在了。春玲站在她旁边,小影蹲在台阶上抽烟。红红没来。没有人说话。沈鸢站在最后面,隔着十几步远。陈素筠站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小玉的尸体被推出来的时候,盖着白布。白布很薄,透出下面僵硬的轮廓。她没有穿金雀的黑色吊带裙,穿的是自己的衣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裙子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。头发被殡仪馆的人梳理过,整整齐齐地散在肩上。脸上化了妆,比活着的时候好看。但沈鸢觉得那不是她。小玉活着的时候不化妆,只在上班时涂浓妆。浓妆下面是苍白的、干裂的、疲惫的脸。现在那张脸被粉底盖住了,看起来安详。
沈鸢看着那张脸,站在那里,看着白布被拉上去,盖住了小玉的脚、小玉的身体、小玉的脸。白布盖到头的时候,她移开了目光。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登记表,问“家属呢”。刘芳说“没有”。工作人员皱了皱眉,“那谁签字?”刘芳说“我签”。
没有人问小玉是怎么死的。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家属。没有人问她的骨灰要放在哪里。刘芳没有选骨灰盒,选的是最便宜的那种——深红色的,像褪了色的金雀霓虹灯。工作人员把骨灰装进去,盒子很轻,轻得像是空的。刘芳抱着盒子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,走向停在外面的那辆旧面包车。春玲跟在她后面,小影把烟掐灭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三个人上了车,面包车发动了,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了一下,驶出殡仪馆。
沈鸢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陈素筠站在她旁边,也没有动。风从殡仪馆后面的荒地上吹过来,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,没有味道。
“你不去?”陈素筠问。
“不去。”沈鸢说。“她活着的时候,我帮不了她。她死了,我去了也没用。让她清清白白地走。别人不知道她是小姐。别人不知道她是什么人。别人只知道有人来送她。”
“我们都是邪恶的小姐,总有一天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。”沈鸢。
陈素筠没有再问。她握紧沈鸢的手,两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,站了很久。久到风停了,久到天灰了,久到来来去去的车都走完了。
“芳姐是个好人。”沈鸢说,“小玉没有变成史莱姆皮蛋。”
陈素筠看着她。
“在美国下水道,有人在里面死了,被清理下水道的强碱腐蚀,尸体会变成一种像皮蛋一样的东西,就像史莱姆。没有人知道他是谁,没有人来找他。”沈鸢,“小玉差点也会变成那样。幸好咱们不在美国,幸好有芳姐。”
陈素筠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又走了一个姐妹。”沈鸢松开手,转身。“走吧。晚上还要上班。”
晚上十点,客人来了。刘芳拿着点单卡走进来,看了一眼沈鸢。“888房,张总。你去。”
沈鸢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,推门出去。走廊很长,灯光很暗,壁纸是暗红色的,金色暗纹。她走在那些暗纹上,步子很稳。没有回头。她推开包房的门,里面坐着三个男人。主位上那个姓张,四十多岁,肚子很大,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。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些的,大概是跟班。茶几上摆着几瓶洋酒,已经开了一瓶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。
沈鸢走到张总旁边,坐下来。她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翘,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张总,今晚喝什么?”
“你陪我喝。”张总把酒杯推过来,满的。她端起来,一口喝了。酒是辣的,从喉咙一路烧下去。她没有皱眉。她已经习惯了。
喝了几杯,张总开始说话。他说他今天签了一个大合同,说江城东边那块地终于批下来了,说完不成今年流水指标就要破产。他一边说一边喝酒,喝到第五杯的时候,舌头开始大了。沈鸢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笑。张总忽然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会唱歌吗?”他问。
沈鸢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唱歌。你嗓子不错,唱一个。”张总靠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旁边的两个跟班也跟着起哄,“唱一个唱一个”。
沈鸢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点歌台前,翻了几页。她没有选流行歌,没有选老歌。她选了一首没有人点的、屏幕上只有标题没有画面的歌。
音乐响起来,很轻,像水一样流。她握着话筒,没有开口。她在想小玉,想她穿着红色连衣裙躺在殡仪馆的白布下面,想她左手虎口那道疤,想她说“笑的时候眼睛不笑”。
“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……”
她的声音不大,没有技巧,甚至有些生涩。但她唱的时候,眼睛是闭着的。不知道是怕看到谁,还是不想看到谁。
“游丝软系飘春榭,落絮轻沾扑绣帘”
张总靠在沙发上,手指不敲了。旁边的跟班也不起哄了。三个人听着,没有人说话。沈鸢闭着眼睛,继续唱,不知在唱谁。
“天尽头,何处有香丘。试看春残花渐落,便是红颜老死时。一朝春尽红颜老,花落人亡两不知。”
她唱完了,替她们唱了挽歌,唱在KTV的包厢里。
张总没有说话。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,放在茶几上,没有数。站起来,走出包房。
“节哀顺变。”张总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暗,壁纸是暗红色的。她靠在墙上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没有声音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夜风灌进来,凉丝丝的。她听着风声,风停了。她直起身,走回休息室。
陈素筠在等她。她坐在那张塌了垫子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两杯水。一杯递给她。沈鸢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
沈鸢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。水面上映着她的脸,妆花了,眼线晕开,口红蹭掉了一半。她看着那张脸,认不出那是谁。不是陆铮,不是沈鸢,不是小玉。是C012。C012是疯鸡,没有名字,不需要名字。
“姐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今晚的药,我还没吃。”
陈素筠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药瓶。拧开,倒出两粒,递给沈鸢。又倒出两粒,放在自己手心里。两个人同时仰头,把药咽下去。水是温的,药是苦的。沈鸢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动了一下。不是呛,是习惯。
“你吃了多久了?”陈素筠问。
“从进金雀的第一个月开始。”沈鸢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“接客多。客人不愿意戴的,加钱。我不能不接。不接就没客。没有钱就活不下去。所以我接。接完了,买药。药比加的钱贵。一来一回,亏的。但不买,可能会死。所以还是买。”
陈素筠把药瓶放回柜子里,关上门。她转过身,看着沈鸢。
“我也在吃。”
沈鸢抬起头。
陈素筠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“一个月,三千多。我一个月挣的钱,一半看病买药了。剩下的交房租、吃饭,刚好够活。”
陈素筠回到沙发边坐下来,伸手把沈鸢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,“我们一样的。都在吃药,都在活。活到不用再吃的一天。”
沈鸢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小玉不吃药。不是吃不起,是不敢买。买了就要承认自己活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感染的环境里。承认了,就撑不住了。她赌输了。我们也在赌。只是赌法不一样。”沈鸢。
“赌药没有过期,赌病毒没有变异,赌自己的身体扛得住。我们只是换了一种赌法。”沈鸢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日光灯嗡嗡地响,像一只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苍蝇。
“姐,你知道吗。虽然咱们贱,但是如果咱们死前选个好地方,还是能帮在乎的人,弄点钱的。”沈鸢。“我悄悄告诉你。”
陈素筠正在削苹果。刀停在半空中。她把耳朵附过去。
“姐,如果哪天我赌输了,我的绝户给你吃,这笔钱应该够你爬出来。我告诉你个数字,这个数字是陆铮统计出来的,别亏了。”
沈鸢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天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。她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天尽头,何处有香丘?”
没有人回答。她等了片刻,自己回答了。
“没有。从来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