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筠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注意到的。
也许是从沈鸢不再咬嘴唇的那天起。以前她哭的时候会咬,紧张的时候会咬,站在超市卫生巾货架前被老同学羞辱的时候,咬得下唇渗出血珠子,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。陈素筠记得那些血滴的颜色——刚落下时是鲜红的,洇开之后变成褐色,像梅花开败了留在枝头的那种颜色。
后来有一天,陈素筠忽然发现沈鸢不咬了。
那晚在金雀,一个客人把沈鸢堵在包房角落里,然后她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低,陈素筠没听清。但那客人的手缩回去了。沈鸢从他身侧绕出来,走到茶几边,端起自己的酒杯,喝了一口。端着酒杯的手很稳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,又缓缓流下去,液面纹丝不动。
陈素筠看着她的手。那双手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沈鸢端酒杯的时候,指尖会微微发抖。
散场后两人走在回家的巷子里。路灯昏黄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。陈素筠侧过头,看见沈鸢的嘴唇——刚才被那客人堵在角落里的时候,她咬了吗。没有。嘴唇上什么都没有,连牙印都没有。
“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。”陈素筠问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沈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,剥开糖纸塞进嘴里。草莓味的。她现在只吃草莓味的。
“没说什么是什么。”
沈鸢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,腮帮子鼓起一小块。“我说,你老婆上周来金雀找过张姐。要了她的电话。”
陈素筠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沈鸢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去几步,发现陈素筠没有跟上来,回过头。路灯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,明的那半在光里,暗的那半什么都看不清。她含着棒棒糖,腮帮子鼓着,看上去像一个放学回家的中学生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老婆来过。”
“猜的。他那种人,十个有九个老婆不放心。”沈鸢把棒棒糖咬碎,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猜错了也无所谓。大不了让他摸一下。摸一下又不少块肉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陈素筠看着她,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有点陌生。
后来陈素筠开始刻意观察。
她发现沈鸢不再听那首歌了。以前她们出租屋里有一个旧手机,接在九块九包邮的小音箱上,沈鸢每晚卸妆的时候会放歌。翻来覆去就那几首,其中有一首放得最多。陈素筠不知道歌名叫什么,只记得里面有句歌词,什么“萤火虫慢慢飞”。沈鸢听着那首歌卸妆,卸到一半有时候会停下来,手悬在半空中,睫毛上沾着没擦干净的睫毛膏,黑糊糊的一小团。然后她回过神来,继续卸。卸妆棉上晕开一片黑色,像一朵很小的乌云。
有一天陈素筠忽然想起来,好像很久没听到那首歌了。
她翻了翻旧手机的播放列表。那首歌还在,但播放记录里最后一次放是三个多月前。从那以后,沈鸢卸妆的时候不再放歌了。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镜子前,化妆棉蘸了卸妆水,从额头擦到下巴,从左脸颊擦到右脸颊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擦一面落了灰的镜子。
陈素筠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擦。沈鸢从镜子里看见她,没回头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那个姓刘的客人你别接。他上次把小雨打伤了,下手不轻。我让张姐把他安排到别的组了。要是他点名找你,你就说身体不舒服。”
陈素筠没有说话。
沈鸢把最后一片化妆棉扔进垃圾桶,拧上卸妆水的盖子,站起来。从陈素筠身边经过的时候,她伸出手,把陈素筠领口翻进去的半边领子翻出来,用手指压平。然后走进卫生间,关上门。
水龙头哗哗地响。陈素筠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。翻好了。压得很平。
以前是她帮沈鸢翻领口。沈鸢穿衣服总是毛毛躁躁的,领子翻进去半边自己也不知道,陈素筠看见了就伸手帮她翻出来。沈鸢会嘻嘻一笑,说“还是姐细心”,然后挽住她的胳膊,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蹭两下。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。
现在反过来了。
陈素筠走到卫生间门口。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水声。她伸出手,在门板上停了一下,没有敲。
又过了一段时间,具体多久陈素筠记不清了。在金雀的日子像江面上的雾,混混沌沌的一大片,分不清哪天是哪天。只记得那晚沈鸢来月经了。她照常上班,照常陪酒,照常笑。有个客人灌了她大半瓶白酒,她不动声色地喝下去,中间去了趟卫生间,出来的时候嘴唇上补了口红,颜色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。
陈素筠在卫生间门口拦住她。
“你第几天了。”
“第二天。”
“回去躺着。我跟芳姐说。”
沈鸢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,握了一下,松开。“不用。”然后走回包房里去了。
陈素筠跟进去,看见沈鸢在沙发上坐下来,端起酒杯,和那个灌她酒的客人碰了一下。仰头喝干的时候,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眉头没有皱。放下杯子,她侧过头对旁边的另一个客人笑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,那人哈哈大笑,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。沈鸢把钱收进手包里,拉链拉到头。
她的脸色是白的。粉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白,像瓷器釉面下隐隐约约的胎色。但她端酒杯的手是稳的。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准的。睫毛不颤,声音不抖,连坐姿都和平时一模一样——腰挺着,膝盖并拢,裙摆压在腿下,不多不少刚好盖到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。
散场后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沈鸢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,那段路特别黑。陈素筠看不见她的脸,只能看见她的背影。白色连衣裙在黑暗里浮着,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。
走到出租屋楼下,沈鸢蹲下来,在楼道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手按在小腹上,按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陈素筠看见她的嘴唇——没有咬。只是抿着。抿成一条线,很细,像用刀片在纸上划过去,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“止痛药吃了吗。”陈素筠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出门之前。”
陈素筠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带着江水腥气和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。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以前沈鸢疼的时候会靠在她身上,把脸埋进她肩窝里,闷闷地哼。现在她不靠了。她就那么坐着,腰挺着,手按在小腹上,看着巷子尽头那盏还没坏的路灯。路灯周围飞着一小圈虫子,撞上去,弹开,再撞上去。
“姐。”沈鸢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下个月你搬去新租的那个房子。这里我来付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那边离金雀近一点。你每天来回多走二十分钟路,太累了。”
陈素筠侧过头看着她。沈鸢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,颧骨比以前高了——不是长高了,是瘦了之后显出来的。下巴的线条也比以前硬了,从耳垂到下巴尖,一条干净的弧线,像用一笔画出来的。
“沈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沈鸢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巷子尽头那盏路灯,看了一会儿。一只飞蛾撞上去,弹开,又撞上去。灯罩是磨砂玻璃的,飞蛾撞上去的时候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,噗,噗,像指甲弹在蒙了布的鼓面上。
“怕。”她说。
陈素筠等着。
“怕没钱,怕挣得少。”
沈鸢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手从小腹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她走上台阶,掏出钥匙开了门。门推开的时候,月光照进去,落在地板上,照亮了一小片灰。她跨过门槛,没有回头。
“进来吧姐。外面蚊子多。”
陈素筠坐在台阶上,看着那扇半开的门。门里面是黑的,沈鸢没有开灯。过了几秒,灯亮了。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漫出来,照在她膝盖上。
她站起来,走进去,把门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