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古蛇撒旦

作者:FF8307 更新时间:2026/5/29 20:45:22 字数:4237

第二年除夕,江城照例放烟花。

陈素筠从柜子里翻出两件旧棉袄,自己穿了一件,另一件递给沈鸢。“走,去天台看烟花。”沈鸢正在桌前数钱。一沓一沓的现金码在桌面上,她用手指把每一沓的边缘捻开,对着灯光看过,再码齐,用皮筋扎好。动作不快不慢,像一台运转得很顺的机器。

“等一下。还有三沓。”

陈素筠靠在门框上等她。沈鸢数完最后一沓,把钱收进铁盒里,盖上盖子,推进床底下。站起来,从陈素筠手里接过棉袄穿上。棉袄是前年买的,袖口磨得起了毛,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只露出几根指尖。

天台上风很大。江对岸已经开始放烟花了,一朵接一朵,红的绿的紫的,在夜空里炸开,把整条江染成五颜六色。火药味顺着风飘过来,混着江水的腥气,呛得人想咳嗽。

沈鸢站在栏杆边,仰起头。

烟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红的一瞬,她像站在火里。绿的一瞬,她像沉在水底。金的一瞬,她整个人都被点亮了,连睫毛的尖端都发着光。

陈素筠站在她旁边,侧过头看着她。沈鸢的眼睛里映着烟花,一朵炸开,暗下去,又一朵炸开。她的瞳孔跟着烟花的节奏收缩又放大,收缩又放大。但她的脸——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不是平静,是空。像一个把所有东西都倒空了的抽屉,烟花的光照进去,什么也照不到,就那么穿过去了。

她低下头。

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沓钱。不是刚才收进铁盒里的那些,是另一沓,用橡皮筋扎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口袋里的。她低着头,就着烟花的光,开始数钱。手指捻开钞票的边缘,一张,两张,三张。烟花的颜色落在钞票上,一百块变成红的,又变成绿的,又变成金的。她数到第十张的时候,陈素筠伸手按住了她的手。

“你抬头看一眼。”

沈鸢抬起头,朝天空看了一眼。一朵特别大的烟花正好炸开,金色的,像有人在头顶打翻了一整罐星星。光落下来,把她的脸照得透亮。她的眼睛在那片金光里亮了一瞬,然后暗下去。
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
然后低下头,继续数钱。十一,十二,十三。手指捻开钞票边缘的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,不快不慢,像一台运转得很顺的机器。烟花在她头顶一朵接一朵地炸开,亮光落在她低着的头顶上,落在她捻钞票的指尖上,落在钞票上印着的伟人头像上。伟人的眼睛在红光绿光金光里交替闪烁,像在眨。

陈素筠把手收回去,插进棉袄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根棒棒糖,草莓味的。她摸出来,剥开糖纸,塞进嘴里。糖是凉的,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,腻腻的。她含着糖,抬起头,看着满天的烟花。一朵炸开,暗了。又一朵炸开,暗了。

她没有再叫沈鸢抬头。

那段时间,沈鸢开始教陈素筠东西。

不是正式的教,是零零碎碎的,像一个人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,想到什么掏什么。

金雀的休息室里,等上钟的时候,沈鸢会从包里摸出一本册子。不是什么正经教材,是她自己手写的,用A4纸对折裁成的小本子,边角卷起来了,用夹子夹着。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——客人的名字、职位、喜好、弱点、家庭情况、生意上的关联。有些名字旁边画了星号,有些画了叉,有些用荧光笔涂了色。

她把册子摊在膝盖上,指给素筠看。

“这个人,国税局的。话不多,但能办事。找他帮忙,不要绕弯子,直接说。他讨厌请客吃饭那一套。这个人,做建材的,好面子,酒桌上把他捧高兴了,什么都好谈。但不能让他觉得你在捧他。要让他觉得你是真心佩服他。这个人——”

素筠看着那本册子。有些名字她认识,有些见过面但叫不出名字,有些完全没有印象。沈鸢把每个人的来路、关系、软肋,一条一条讲给她听。讲完一个,翻一页,讲下一个。语气很平,像在念菜单。

“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。”素筠问。

“每天下班回去记一点。”沈鸢把册子合上,塞回包里。“记性不好,不写下来会忘。”

后来她开始教素筠算账。

金雀的账是分三部分的——明面上的台费,领班抽成,客人私下给的小费。三部分的钱不在同一个口袋里,也不在同一个时间点经手。台费走公账,月底结。领班抽成当场扣。小费是现金,客人塞过来的时候,有时候在台面上,有时候在桌子底下,有时候散场了在门口。乱得很。

沈鸢教素筠记账。不是记给夜总会看的账,是记给自己看的。一个巴掌大的线圈本,封面印着某个洗衣液的广告,是超市送的。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,沈鸢把本子摊开,就着日光灯,把当天的入账一笔一笔写下来。日期,客人,台费,小费,领班抽了多少,实到手多少。备注栏有时候空着,有时候写一两个字——“酒多”、“话少”、“手不干净”。

素筠坐在旁边看。沈鸢写完一行,把本子推过来,让她核对。素筠对着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钱数了一遍,和本子上的数字对不上。

“少了五十。”

沈鸢把本子拉回去,看了看,用笔尾点了点其中一行。“这个客人,小费给的是两百,你记成一百五了。”

“你怎么记得。”

“他给钱的时候,钞票是新的,连号的。两张一百,编号尾数一个03一个04。我看了一眼。”

素筠没说话。沈鸢把本子推回来,让她重新写。素筠握着笔,把那行数字划掉,在旁边写上“200”。笔迹歪歪扭扭的,和沈鸢工整的字迹排在一起,像小学生写的作业被老师批改过。

“以后他给钱的时候,当面数一遍。”沈鸢说。“不用不好意思。数钱不丢人。少收了才丢人。”

再后来,她教素筠说话。

不是教她怎么讨客人欢心——那个素筠比她熟练。是教她怎么在酒桌上听懂话里有话,怎么在别人说“再考虑考虑”的时候判断是真考虑还是推脱,怎么在对方绕了十八个弯之后,把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拎出来。

“比如周总。”沈鸢说,“上次他来,喝到一半跟你说,最近生意不好做,货款收不回来。你以为他在诉苦,陪着他唉声叹气。其实他不是。他是想让你问他,是哪一笔货款,谁欠的。你问了,他就顺势说出来了——是某某公司的某某项目。然后他等着你接一句:‘周总你认识某某某吗,他或许能帮上忙。’”

素筠想了想。“我不认识某某某。”

“但你认识某某某的司机。上次他带司机来,你给司机递了一根烟,司机跟你聊了十分钟。十分钟够你把某某某最近在忙什么、和谁吃饭、心情好不好,全聊出来。”

素筠看着她。沈鸢坐在床沿上,双腿盘着,手里拿着那本手写的小册子。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,照得她脸上的轮廓比白天硬了几分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素筠,目光是平的。不是那种“我比你厉害”的平,是“这些事你应该知道”的平。

素筠没有追问。

那晚临睡前,沈鸢忽然又从床上坐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不是客人档案,是一段手抄的文字。字迹比前面的都小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像是怕写不下。

“这是《合同法》第五十二条。”她说,把本子递过来。“合同无效的五种情形。你明天没事的时候看一下。不用背,记住意思就行。”

素筠接过本子。那些法律术语她大半看不懂,但她还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读完了,把本子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

“记住了?”沈鸢问。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
素筠想了想。“记住了一条。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,无效。”

“够了。”沈鸢松一口气。

她翻过身,面朝墙壁。被子随着她的动作拱起来一块,又慢慢塌下去。她的肩膀从被子边缘露出来,骨头硌着棉布,支起一个小小的棱。酒红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在床头灯的光里泛着暗暗的暗红色。发梢分叉了,素筠想:明天该买瓶护发素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沈鸢忽然开口了,声音还是闷闷的。

“姐,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学法律吗?”

素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自己的肩膀。“知道一点点。”

“一切社会问题都是经济问题,一切经济问题都是政治问题,政治问题归根到底只有三个体现——法、权、钱。”沈鸢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墙上比划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
素筠没有接话。她等着。

“我给你讲个案例。你说说你的感想。”沈鸢翻过身,重新仰面躺着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
“《红楼梦》中有一个官家小姐,叫香菱。原名甄英莲,幼年被拐卖,卖为白契奴婢。白契奴隶,介于良民和贱民之间,可以赎身。但白契卖身之人,经买主配与妻室者,不准赎身。所以香菱被薛蟠纳为妾之后,就是贱民。”

素筠的手在被子里攥了一下。她想起沈鸢曾经也是“良民”。不是《红楼梦》里的,是现实的。

“一个人一步步沦为贱民。”素筠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,就如同沈鸢。

“那她怎么重新变成良民呢?”沈鸢转过头,看着素筠。床头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,照出她颧骨下方的阴影。她的眼睛是笑的,是那种——考你一道题、知道你答不出来的笑。

素筠想了想。“想不出来。”

沈鸢把头转回去,重新看着天花板。

“香菱有两个身份,一个是官家小姐身份,一个是妾身份。妾可以买卖,不管是她爸把她买回家、抢回家,只要控制到人了,去乱葬岗找一具女尸,妾身份就可以报官死了。官府不会细查,也查不出来,主家说这具年龄相仿的腐败女尸是香菱,就是香菱。她爸再给她举办归家典礼,这个长的像香菱的姑娘是官家小姐甄英莲。”

“谁能说不,谁会说不,谁敢说不。合法合规,合情合理。失踪小姐回家,全城大吉。”

她说完这段话,停了一下。像是在等素筠消化,又像是在自己消化。

“那香菱最后怎么样了。”素筠问。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因为她大概猜到了答案。

“她爸是个废物。”沈鸢。“香菱后来被薛蟠正妻夏金桂折磨死了。”

陈素筠沉默。素筠知道,沈鸢说的不只是香菱的她爸,也不只在说香菱。

“姐,如果你是贾雨村,判香菱正式沦为薛蟠之妾的葫芦庙案件。你怎么判?假如你想救香菱。”沈鸢。

“妹妹,你说。”陈素筠。

“冯渊,收买被拐良家之女为妾,为罪。薛蟠,强抢侍女,也为罪。黑吃黑而已。但薛蟠可以说,自己是义救被拐孤女,手下奴仆行事不慎,误伤冯渊。甄英莲可以对薛蟠因救命之恩,以身相许。于是甄英莲为良家女子,为妻。薛蟠户口上为活人,可防止薛家被外人吃绝户。”

“从法律形式到权力背书再到舆论引导,实现各方皆大欢喜,不过如此。”

“没有法律形式,判决就是赤裸裸的强权,容易被翻案;没有权力背书,法律形式只是一纸空文,随时可能被更高权力推翻;没有舆论引导,真相会在民间流传,成为隐患。”

“现在,这就是铁案,经得起历史和天子考验,上对得起天子,中对得起各方,下对得起百姓。皇恩浩荡,青天大老爷,民心所向。引为成例,弘扬正气,忠孝节义,善恶有报。”

“若干年后,应天府志载:‘薛蟠,字文龙,少时浪子回头,仗义救女,乡人称颂。妻甄氏,知恩报德,贤良淑德,有古风。”

“曹雪芹懂这些操作吗?”陈素筠。

“应该是懂得,但贾宝玉是他的映射,他站在贾家、薛家的立场。不过也不一定,曹雪芹家十几岁就垮了,而且他家位置太高,应该知道能办,可能会更粗暴一些。”

“不过懂又怎么样呢。他还是举家食粥,我也还是在金雀给人玩。” 沈鸢平平淡淡。

“这些你是跟谁学的。”素筠问。
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一千年完了,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,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,就是歌革和玛各,叫他们聚集争战。他们的人数多如海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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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潜龙在渊,凤鸣岐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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