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铮驾着车子在江城市的各大娱乐场所附近漫无目的转悠。
凌晨的街道上静悄悄的，陆铮驾着车一路加速，当刚拐出大马路时，飞速的车子却突然一个刺耳的急刹，抓住方向盘的手渗渗的透出汗水，倒车镜的视线已经不能满足他视线的需要了，他忙打下副驾座边的车窗探身回望，只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慢的走在与车子相反的方向上。陆铮心里狂跳，是她们，绝对没有看错，绝对是他们。
陆铮顾不得什么行车线了，连忙快速的把车子往向倒。
那两张记忆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孔，一刹间陆铮已没法言语了。
终于找到他们了！陆铮甩开车门飞也似的跑向夜色中的两人。
沈鸢和素筠被身边的那一声尖锐的刹车吓了一跳，两人同时回头张望，当看到从车上跳下来的人时，沈鸢早已平静的心又泛起了一丝涟漪。她，真的放下了吗？
自以为早已平静，早已死心，他或者说“她”已成为人家的丈夫。那个曾经梦中千回百转的境面，那瞬命运交集的一刻终于到来时，沈鸢发现自己真的只有验证答案的平静。
“阿铮……阿姐……”陆铮的声音和他的身体几乎是同时飞到沈鸢和素筠跟前。“终于找到你们了。”
素筠侧过头看了沈鸢一眼。沈鸢的脸上古井无波，目光沉静若渊。
“你记起来了。”沈鸢说。不是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素筠的嘴张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垂在身侧，离沈鸢的手很近。沈鸢没有握她的手，她也没有伸过去。就那么近着。
沉默。路灯嗡嗡地响。
素筠紧握着沈鸢冰凉的小手，深深的看了一眼陆铮。
“是的，阿铮，我早几天才记起来的，全部记起来了……”
“你结婚了？”沈鸢说。陆铮没有回答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不是咽唾沫，是咽了一句咽不下去的话。
“还差两个星期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不是失望的那种点头，是确认了一个已知答案的那种点头。她在金雀的包房里见过太多男人，每一个都说“我跟我老婆没感情了”“等孩子大一点我就离”“你给我一点时间”。她不恨他们，也不恨陆铮。她只是在他们开口之前，就已经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了。男人的嘴，骗人的鬼。
沈鸢说完，往后退了一步。这一步是她替自己退的。不是躲他，是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“他定的”调成“她定的”。调完了，她站在那里，腰挺着，手垂在身侧。
“姐，我问完了。给你一道题，你来想想，你该问什么？”
素筠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她不知道问什么，是因为沈鸢把“问”这件事交给她了。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是沈鸢自己问，素筠替她骂。沈鸢把最难听的话咽下去，素筠替她吐出来。现在沈鸢不咽了，也不骂了。她把问题摊在桌上，像摊开那本记账的软抄本，笔放在旁边，对素筠说：你来写。
素筠没有立刻开口。她把沈鸢教她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第一条，不要问对方回答不了的问题，可以侧击；第二条，问出去的话，要知道自己要什么答案；第三条，如果对方不会给你想要的答案，那就不要问，直接说对方的答案。
她想了大概十秒钟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陆铮。不是素筠平时吵架的那种趾高气昂，瞪着眼睛，下巴往前送，把力气都堆在目光里砸过去。不是。她看得很审视，像沈鸢看客人那样，淡漠、平稳。从额头看到下巴，从左眼看到右眼。
“陆铮。我不问你，要不要带她回去。那是你和她的事，我问不着。我也不问你，许明珠怎么办。那是你和许明珠的事，我更问不着。我就问你一件事。”
陆铮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你今晚来这里，开车来的。车是谁的。”
素筠问完那句“车是谁的”之后，路灯嗡嗡地响。沈鸢站在素筠旁边，手垂在身侧。就在陆铮沉默的那几秒里，她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。
嘉靖深深地在望着万历：“朱翊钧，你是不是想说皇爷爷说话不算数？”万历连忙抹了泪：“臣不敢。”嘉靖：“知道不敢就好。朕告诉你，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算数，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数，明白吗？”
陆铮没有说话。
“是许明珠的。还是陆远山的。还是你自己买的。”
沉默。路灯嗡嗡地响。
“你自己的车，你不会半夜两点开到这里又开回去。你会开到金雀门口，下车，走进去，点她的台，坐下来，把你想说的话说完。你没有。你在大马路上来回兜圈子。因为你开的那辆车，不管是谁的，都不是你的。你不确定它今晚该往哪里停。”
素筠说完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垂在身侧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
沈鸢看着她。看了两秒。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对陆铮笑，是对素筠笑。那个笑很轻，轻到像关东煮的汤面被吹了一口气，皱了一瞬，又平了。
“姐，你出师了。”
“我刚才问对了没有。”
“对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自己问。”
“我已经问完了。”
“？”素筠侧过头看她。沈鸢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，颧骨高高的，下巴的线条从耳垂到下巴尖，一条干净的弧线。
沈鸢过了一会儿道“我问他‘你结婚了’。他如果选我，就会说‘会退了’。”
素筠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不是因为她没听懂，是因为她听懂了。沈鸢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她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。她问出去的时候，就已经知道答案了。她问，不是要听答案，是要让陆铮自己把答案说出来。让他自己听见，让他自己咽下去。她在侧击陆铮。
素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她想说点什么。但她把沈鸢教她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不要问对方回答不了的问题。不要替对方说她已经咽下去的话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我问。”
沈鸢抬起头。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眼睛照成一种很淡的褐色，像关东煮的汤熬到最后剩下的颜色。不浓，但所有的味道都在里面了。
“因为那是最后一句。因为你还没明白。”
她把沈鸢的手握得更紧了。沈鸢的手是凉的，和每天一样。但今天没有往回缩。
“如果他没想明白这层道理呢？你知道吗，你教我的时候，我感觉之前的自己只会阿巴阿巴。原来的他和我差不多。”素筠道。
“没想明白就没想明白喽，我不在乎。而且，不是还有你吗？”
素筠看着她。沈鸢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种——素筠在她数完钱、把软抄本合上、放回抽屉里的时候见过的表情。收工了。
“那笔账清了。”
“什么账。”
“他欠我的账。不是还清了，是我销账了。坏账，不提了。”
“万事到头都是梦，休休。明日黄花蝶也愁。”素筠暗叹。
“姐，其实，我问的问题还有第三个答案。你是我的姐姐。”沈鸢。
“他不准备将真相告诉陆家。不过，早就无所谓了。”沈鸢。
街角一道白光摆过来。车门开了，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，急促的，碎碎的。
“铮哥——”
许明珠跑到陆铮身边，抓住他的胳膊。然后她看见了沈鸢。她的手没有从陆铮胳膊上松开，反而攥得更紧了。指节泛白，白得和她的脸一个颜色。
“她是谁。”
陆铮没有说话。许明珠把目光从沈鸢身上移开，移到陆铮脸上。她的眼眶红着，但没有哭。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陌生女人面前哭。
“我问你，她是谁。”
“朋友。”
“什么朋友。”许明珠的嘴唇在抖，但她的声音是稳的。“你半夜两点，一个人开车出来，手机不接，就是为了见这个朋友。”
她没有等陆铮回答。她转过头，重新看着沈鸢。看得很仔细。从头发看到高跟鞋，从高跟鞋看回头发。看完了一遍，她的下巴抬起来了一点。不是傲慢，是她在用下巴那一点高度，撑住自己快要碎掉的东西。
“这位小姐。”许明珠说，“我不管你是谁，也不管你跟他以前是什么关系。他现在是我丈夫。”
沈鸢看着她。看了两秒。
“许小姐。你丈夫今晚来这里，不是来找我的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他是来找一个他已经不是了的人。那个人不是我。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你把他带回去。他以后不会来了。”
许明珠的下巴又抬高了一点。她拽着陆铮的胳膊，转身往车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“谢谢。”
沈鸢没有说“不客气”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许明珠把陆铮塞进副驾驶，自己坐进驾驶座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弹了一下，然后被引擎声盖住了。车尾灯变小，变模糊，最后融进路灯的黄光里。
素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手伸过去。沈鸢握住了。两只手都是凉的。
“姐。我不恨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恨她。”
素筠捏了捏她的手。
“但我恨今天晚上。”沈鸢说，“不是恨他来找我。是恨——他走了之后，我还要站在这里，把他的东西供奉给他。我用了两年才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。今晚他又把他的东西扔在我脚边。我还要弯腰，捡起来，跪下去，递回去。”
素筠没有说话。她把沈鸢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姐，我不捡了。以后谁的东西，谁自己捡。”
素筠侧过头看着她。沈鸢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，颧骨高高的，下巴的线条从耳垂到下巴尖，一条干净的弧线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泪，只有路灯的黄光。两盏路灯把她们并排投在地上，两片影子靠在一起，像一个更宽的肩膀。
“走。回家。”
她们转身，朝来时的方向走。路灯把影子拉长，缩短，又拉长。沈鸢没有回头。脚踝上那根看不见的线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。或许不是断了。是她走了太久，线的那头，已经没有人握着了。
“仰天大笑出门去，我辈岂是蓬蒿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