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惊鸿宴

作者:FF8307 更新时间:2026/6/3 17:39:30 字数:4197

两天后,陆铮终于探查出沈鸢和素筠都是在金雀上班的坐台小姐。晚饭后陆铮便迫不及待的驾车前往金雀。

夜总会的规矩他是知道的,在大堂里他先通过大厅客服查知了沈鸢和素筠所属的小组,进了包房后直接就找来了刘芳。陆铮面无表情的盯着刘芳说“麻烦帮我请陈素筠进来。”

“好的,请陆老板稍等。”刘芳微微行了个礼就要离开,转身间听得陆铮又问说“沈鸢呢?”

“对不起,沈鸢她已经坐台去了。”

“这么早就坐台了?”陆铮冷冷的问道。

“是的,她熟客比较多。如果陆老板要……”

“哼哼,熟客!”陆铮挥挥手说“我不找她,别哆嗦了,快给我请陈素筠过来。”

没多久,素筠进来了。房间里坐着的果然是他,虽然刚才从刘芳口中已猜到了,但当面对的那一刻,素筠还是按耐不住不甘的心情。

“阿姐……”陆铮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
“现在叫你妹妹好像不太合适了。”素筠仔细的打量着面前身材挺拔面容俊朗,一身得体的休闲西服下散发着高贵典雅气息的青年男子,心中不由得百感交杂。

“阿姐,你叫我弟弟好了。”陆铮挽回着素筠坐下。

“弟弟?”素筠不经意的看了一下林中身上那件过万元的西服,自嘲的笑了笑别过头去。“以后再谈吧。”

“对不起,阿姐,我让你受苦了。”陆铮双手端起酒杯送到素筠面前。

素筠接过杯子浅浅的喝了一小口,那种红酒她只喝过两次,对上一次是夜总会的老板招呼上面来的领导时,她在旁边陪喝了几杯。素筠悠悠的轻摇着杯中的琥珀,在香纯软滑的口感中品出了一丝酸楚。

当真正见识了陆铮的家世时,素筠心里却莫名的酸痛。

“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世族千金柳花如梦。”素筠眼前竟不由自主的浮现出,为了生存,沈鸢强颜欢笑的跪在男人身前,用身体去讨好男人的情境,睛睛一片湿热,泪水顺着脸孔悄悄滑下,滴到手背上冰凉凉冻彻心菲。

“阿姐,别哭了,今天是咱姐弟重逢的好日子,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,我要给你全新的生活。”陆铮微笑着拉住素筠冰凉的小手。

“你今天来,是有话要说。说吧。”

陆铮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素筠这样说话。他记忆里的素筠不是这样的。记忆里的素筠会哭,会骂,会把他递过去的水摔在地上,然后抱着沈鸢一起哭。

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,说话的方式和沈鸢一模一样——不问,不猜,不替他铺垫台阶。直接把门打开,等他走进去。

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“阿姐,我今天来,是带你走。房子准备好了,钱也准备好了。你不用再待在这种地方。”

素筠看着他。看了两秒。

“那沈鸢呢。”

陆铮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白,不是变红,是变了——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,表面上看不出什么,但味道已经不对了。他把目光从素筠脸上移开,移到茶几上那瓶红酒的标签上。产地,年份,酒精度。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。

素筠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松开,右手伸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根棒棒糖,草莓味的。她摸出来,剥开糖纸,塞进嘴里。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。

“我会给她一笔钱。以后——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
陆铮换身前就知道陈素筠在**养他。陈素筠的**,在他记忆中是“牺牲”。她本来就是妓女,也本来就是姐姐,这两个身份在他脑子里不冲突。所以他能坦然地说出“给你全新的生活”——这是报恩,是还债,是没有心理障碍的交易。

但沈鸢不同。沈鸢的身体里是陆铮——那个本该高高在上的人。他无法接受“陆铮”和“妓女”这两个词的并置。所以他不先找沈鸢。不是因为沈鸢不重要,是因为沈鸢太重要了,重要到他不敢直视。他无法接受“少爷卖身”,这是对他现有身份的污染,是对他尊严的践踏。他无法接受现在自己的身份,有一天也有可能落到沈鸢的地步。他给她一笔钱,然后把她从人生中抹掉。

素筠知道自己原来的妹妹早已消失了,不复存在了。在名和利面前,善与恶算得了什么?情和份算得了什么?素筠突然了悟了这世上最透彻的道理。

素筠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。腮帮子鼓起一小块。她想起沈鸢教她的东西。

她把棒棒糖咬碎。咯嘣一声。

“陆铮。我不问你和她的事,我问不着。我不问你,她受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。你知道,你只是不想知道。我也不问。”

素筠把棒棒糖的棍子从嘴里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和酒瓶平行,间距相等。

“你房子准备好了,钱准备好了。那是你的东西。我不要。沈鸢也不会要。你的东西,你自己拿回去。我们姐妹的东西,我们自己挣。”

她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没有回头。

是的,沈鸢说他已不是原来的她了。就在那天恢复记忆时,他就已经再也不是原来的她了。素筠啊素筠,你真他妈的后知后觉,真他妈的不死心,还有什么好说的呢?有意义吗?素筠冷冷的笑了,“先生,我陈素筠没有弟弟。只有一个妹妹,叫沈鸢。”

“阿姐。你别这样好吗?为了她,你觉得值得吗?”陆铮急忙跑上前去抓住素筠的手臂大声问道。

素筠没有挣扎,她只回头一笑,“先生,请问你是需要上房玩吗?全套八百,包夜一千五。”

“阿姐,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……”陆铮脸色苍白的倒退两步。

“报纸说你要结婚了,还是别纵欲过度的好。祝新婚快乐。”素筠没再看陆铮一眼,毫不停留的转身离开房间。
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包房里只剩下陆铮,和茶几上那瓶没开过的红酒。他坐在沙发上,手指在膝盖上蜷着,像握着一个不存在的杯子。杯底和杯缘的距离,他从来不知道。

沈鸢教她的东西,她今天全用上了。只有一样,沈鸢没教过——怎么在骂完一个曾经是自己妹妹的人之后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这一样,她自己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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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铮先见的素筠。隔了一天,才见的沈鸢。不是因为他想好了怎么见沈鸢,是因为素筠把他堵回去之后,他发现自己的亏欠感没有出口。素筠不收他的钱,不听他的安排,不给他当“弟弟”的机会。他准备好的那套方案——把素筠接出去安顿好,用这个举动向自己证明“我至少为她们做了一件事”——碎在素筠那句“先生,我陈素筠没有弟弟”上。他需要一个新出口。那个出口只能是沈鸢。所以他来了。

但这次他学乖了。他没有在大堂报自己的名字,没有让刘芳传话,没有坐在包房里一瓶一瓶地开红酒。他把车停在金雀对面的巷子里,坐在车里等。等到凌晨一点多,沈鸢从大门走出来。她换了自己的衣服,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短款的针织开衫,头发放下来了,酒红色的,在路灯下泛着暗暗的光。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她走出来的样子,和走进便利店时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
陆铮从车里出来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弹了一下。沈鸢的脚步没有停。她听见了。她只是没有停。

“沈鸢。”

她停下来。陆铮走到她身后,隔着两步的距离。这个距离是她上次替自己退出来的。他站在那个距离的边缘,没有往里迈。

“阿姐跟你说了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
“说了。”

“那你来,是要说什么。阿姐没替你传完的话,你自己来说。”

陆铮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。空着手。支票在兜里,他没有拿出来。他本来准备了的。但此刻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忽然发现这个距离不够近,近到递不过去任何东西;又不够远,远到可以假装不认识转身走掉。她把这个距离调得刚刚好——刚好够他站着,刚好够他够不着。

“我不是来给你钱的。”

沈鸢没有说话。

“我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走。”

路灯嗡嗡地响。远处有代驾司机骑着电动车经过,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
“素筠说,你们打算离开江城。钱攒够了。为什么还没走。”

沈鸢把手从针织开衫的口袋里抽出来。空着手。和每天一样。她把袖口往上捋了捋。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青色的血管在路灯下隐隐透出来。

“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。”

“等一个我自己给的答案。”

沉默。金雀的霓虹灯在他们身后熄了。红光从墙上褪去,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。

“什么答案。”
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
她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隔着两步的距离。路灯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,明的那半在光里,暗的那半什么都看不清。

“陆铮。你今晚来,不是来问我要答案的。你是来问我要一个‘你可以走了’的许可。你需要我亲口说,我不恨你了,我原谅你了,你可以回去结婚了,你从此不用再欠我了。你需要我把你的债销掉,盖一个章,写上‘已结清’,你拿着那张纸回去,压在枕头底下,就能睡着了。”

陆铮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。没有发出声音。

“我不会给你盖这个章。不是因为我恨你,是因为这张纸不是我的。你的债,是你自己欠给你自己的。你从我这里拿不走的东西,从来不是我给不给的问题。是你自己还不还得起的问题。”

她把手放回口袋里。转身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去两步,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
“阿姐说你给了她一道题。她答对了。今天我也给你一道题。你听好。”

路灯嗡嗡地响。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被凌晨的风削得很薄。

“那笔债,我不要了。不是销账,是不要了。坏账,不提了。你拿回去,自己看着办。但有一件事你记住——我不要你的债,不代表我原谅你。坏账了,就跟我没有关系了。你不用还了,也不用欠了。轻松了吗?”

陆铮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他的手在裤兜里,手指蜷着,像握着一个不存在的杯子。杯底和杯缘的距离,他从来不知道。

“不轻松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对了。”

沈鸢心里明白。“他愧疚的或许不是阿铮这个人,而是那个曾经干净、纯粹、敢爱敢恨的自己。她等待的或许也不是他,而是爱他的人。”

沈鸢望着陆铮,想起曾经的誓言。

“这一生,我们将不彼此抛弃,不彼此出卖,直到死亡的尽头。”

三年后,路灯把陆铮整个人泡在昏黄的光里,那束光把他从夜色里单独剜了出来。沈鸢站在路沿石下面,站在灯与灯之间的缝隙里,她整个人陷在一片灰蒙蒙的暗里,只有肩膀和发梢沾着一点从陆铮那边漏过来的、散碎的亮。

现在,月光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,从头顶到脚尖。沈鸢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。

三年前,他的手指从光里伸进她头顶的阴影,指尖被光勾着,把她拉出了黑暗。三年后,他的手指垂在身侧,没有伸过来,她的手也垂在身侧,没有伸过去。

似乎变了什么。又似乎什么都没有。犹豫的依然在犹豫,寻路的依旧在寻路。时间流过,却绕开了这两个人:一个停在原地,一个走在路上。

誓言还在,许它的人已经不在了。她不是三年前那个在老式居民楼前等她的陆铮,他也不是三年前那个在KTV里织围巾的沈鸢。两个人站在路灯下,隔着的不是三步的距离,是一层可悲的厚障壁。不是阶级,是命运。命运把她推下去,把他推上去。推上去的人站在光里,推下去的人在暗处看他。他看到她了吗?看到了。他伸出手了吗?没有。她伸出手了吗?伸过,被退回了。

誓言实现了吗?实现了,直到死亡的尽头。换身的那天,原来许下誓言的陆铮就死了。许愿的人做到了,被许愿的人没有做到。做到的人不需要被保护,没做到的人不需要被原谅。因为陆铮从来没有答应过什么,陆铮只是被许愿的对象。

“三年前真是舔狗不得House。”沈鸢默念。

“远赴人间惊鸿宴,花红易落郎情短。亲缘似水爱如烟,曲终人散各天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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