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不单只是看，她还模仿着电视里女人的各种言行举止。
没两天下来，素筠感到一股恐惧。像看着一个和人一模一样的伪人——每一个器官都在正确的位置上，每一次呼吸都符合生理规律，但你就是知道它不是人。
陈素筠一把抓住沈鸢的手腕，指节收紧，像攥着一块随时会碎的冰。她的眼睛盯在沈鸢脸上，不是看，是审——审这个人的眼神、嘴角、睫毛颤动的频率，审她到底还有多少是真的。她看了几秒，越看越冷。沈鸢在笑，笑得很好看，眉眼弯弯，嘴角上翘，和电视里那个女主角被男主角表白时的笑一模一样。连睫毛颤的次数都一样。
“不行，沈鸢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。”陈素筠的声音在抖。
沈鸢歪着头，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陈素筠的腰侧，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糖。“姐姐，你说什么呢？我不就是原来的我吗。”
说完，她又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，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，歪着头眨了一下眼睛——不是抛媚眼，是那种“人家知道错了嘛”的撒娇。然后她轻轻推了陈素筠一下，力度不大不小，刚好够让陈素筠退后半步。推完又伸手去拉，像闹着玩的小姐妹。
陈素筠被她推得一愣。不是因为力气大，是因为那个动作太标准了——标准到像从哪部偶像剧里截出来的GIF。什么时候推，推多大力，推完什么时候伸手拉，每一个节点都踩在“可爱”的节拍上。她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。
沈鸢还在笑，眼睛弯弯的，睫毛扑闪了两下。“姐，你发什么呆？来，该上课了。”
沈鸢松开陈素筠的手腕，往后退了半步。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收，但变了——不是刚才那种撒娇的笑，是另一种，更淡、更平、更像贴在脸上的标签。
“姐姐，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玄羽吗？”她的语气也变了。不是偶像剧里那种软绵绵的调子，是汇报工作时的节奏——不急不慢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陈素筠看着她，看着那张脸从“撒娇的妹妹”切换成“分析问题的经理人”，中间没有过渡，没有犹豫。
“因为陆家的手伸不到这里。”素筠想了想，声音有点紧。
“这是原因之一。”沈鸢转过身，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，月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侧脸照得像一尊瓷像。高贵、冷艳，俯瞰天下、万众俯首，恍然君天下。
“还有一个原因。”沈鸢声音若自天际传来。
“什么？”
“玄羽正在转型。从农业县转向工业县。这些项目，每一个都需要配套服务。物流、建材、餐饮、住宿、金融、房地产、教育。这些都是机会。”
素筠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“而且，玄羽的本地势力正在洗牌。老的班子要退了，新的班子还没站稳。这个窗口期，最多三年。三年之后，格局定了，再想进去就难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“查的。”沈鸢说，“我在江城的时候，每天都在查。政府网站、招商手册、新闻报道、论坛帖子——能翻的都翻了。我还让赵磊帮我打听了一下，他毕竟有钱，有人脉，总比咱们两个小姐强多了，能听到一些风声。”
素筠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打算做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先找一个靠山。”
沈鸢面朝素筠。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她的脸在暗处，看不清表情。但她的姿势又变了——她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，站得很直，像在等一个镜头。素筠认出这个姿势，是在某部商战剧里，女主角站在落地窗前作汇报时摆的pose，一模一样。
“靠山？”
素筠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知道沈鸢说的是对的。在金雀的那些年，她们见过太多这样的游戏——官员、商人、掮客，三方利益交织，谁的关系硬谁就能拿到项目，谁的钱多谁就能摆平麻烦。
“那第二步呢？”素筠问。
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沈鸢的脸上，照亮了她的眼睛，焦距集中，恍若晨星。
“建一支自己的队伍。”
“队伍？”
“安保。”沈鸢伸出手，摸了摸脖子上那条丝巾。丝巾下面是一道疤，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。那是陆远山的人留给她的。“枪杆子里出政权。”
素筠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。
沈鸢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，一颗一颗地钉在空气里。“我要有自己的队伍。能打、能守、能替我办事。”
“你有人选吗？”
“我让赵磊帮我留意退伍兵。等我们这边站稳了，他就把人送过来。”沈鸢顿了顿，“前期不用多，五六个就够了。先搭起架子，后面再扩。”
“那我做什么？”素筠问。
“后勤。账目、人员管理。你比我细心。”沈鸢看了素筠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，然后移开。素筠捕捉到了那个眼神——不是看姐姐的眼神，是评估资源的眼神。“姐，你信我吗？”
素筠没有犹豫。“信。”
“不管我做什么，你都信？”
“你都说了，不管做什么。”素筠伸出手，在沈鸢的手背上拍了拍，“从金雀到现在，你哪件事做错了？你让我记账，我记了。你让我学看人，我学了。你让我别把心掏给男人，我也听了。你说的话，没有一句是错的。”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沈鸢的鼻子酸了一下。她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，然后笑了——那个笑不是从偶像剧里借来的，是她自己的。嘴角歪了一点，鼻子皱了一下，不好看，但真的。
“谢什么谢。”素筠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，“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去干活。”
“姐，以后咱俩冰清玉洁，高贵冷艳。”沈鸢。
“好好，你冰清玉洁，高贵冷艳。”陈素筠敷衍。
“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。”沈鸢。
“没有，没有。妹妹，你想多了。”陈素筠。“不过是大小姐的修行。”
“姐，你就是在骂我。”沈鸢扑到陈素筠身上。“姐姐，老奴来了。”
“滚滚，睡觉。”陈素筠把沈鸢丢开。
“今天学的还不够好，有点割裂，有点真心。不过话题岔开，把姐糊弄过去了。”沈鸢心里默道。
沈鸢翻出笔记本。
“人格插件，即插即用。分析模式切换撒娇仍有卡顿，真心残留量偏高。明日继续。”
字迹很小，很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在刻碑。
写完，她把笔记本合上，塞回枕头底下。窗外有风，吹得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条沙沙地响。远处有狗叫，叫了几声就停了。
脑海里浮现出《诗经》里的那句话——“古帝命武汤，正域彼四方。”
她就是自己的古帝，她要正域此玄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