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玄羽的第六天,沈鸢决定去开发区管委会看看。
不是因为想好了要投什么项目,而是因为她需要先走进那扇门,才能知道门后面有什么。坐在家里想一万遍,不如出去走一遍。信息不在报纸上,不在网站里,在人的嘴里。而要让人开口,你得先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就像她们新入行的小姐,有些去跑外卖、店外交易,都是需要先进门,和客人处成熟客之后,才能进行。
沈鸢换上藏青色西装裙。面料挺括,剪裁合身,领口不高不低,刚好遮住脖子上那条丝巾的边缘。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把头发盘起来。
素筠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,上下打量她。
“你穿这一身,不像是去考察的,像是去相亲的。”
“相亲也是考察的一种。”沈鸢头也没回,把最后一只耳钉戴好,“考察项目,考察人,考察关系。本质上都一样。”
“那你今天打算考察谁?”
“不知道。去了再说。”
沈鸢拿起桌上的文件夹,夹在腋下。文件夹里只有几页纸——她编造的江城项目简介、注册的戈鸟商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、以及一张打印好的名片。名片上印着“戈鸟商贸·沈鸢”。
素筠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白色的衬衫,黑色的直筒裤,平底鞋。她看起来不像投资商的姐姐,更像管委会新来的文员。
“你真的要我去?”素筠问。
“你去那边随便转转,看看环境。我见完人就来找你。”沈鸢顿了顿,“记住,你是来考察的,不是来应聘的,不是来信访的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考察的人挑三拣四,应聘的人低头哈腰,信访的人吆五喝六。”沈鸢拿起包,“你挑三拣四就行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出租屋,下了六楼,穿过那条窄巷子,走到主路上等公交车。玄羽的公交车是那种老式的绿色大巴,车身漆面斑驳,开起来哐当哐当响。沈鸢投了四块钱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素筠坐在她旁边,把包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。
“沈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想好要投什么了吗?”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去管委会说什么?”
“说我想投资。”沈鸢的语气平淡,“至于投什么,等见了人再说。看他们需要什么,我就投什么。”
“这不是投机吗?”
“这叫需求导向。”沈鸢转过头,看着素筠,“姐,陆远山教过我一句话——‘做生意不是你想做什么,是市场需要什么。’现在玄羽的市场需要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管开发区的人一定知道。我去问他们,他们告诉我,我就知道了。”
素筠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没有再问。
公交车在开发区管委会门口停下。
沈鸢下了车,深吸一口气。北方的风干燥而硬,吹在脸上像砂纸轻轻蹭过。她整理了一下裙摆,把文件夹换到左手,右手拎着包,踩着高跟鞋走上台阶。
开发区管委会是一栋六层楼的建筑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门口立着两块牌子。门厅里有一个保安坐在折叠椅上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看到沈鸢进来,抬起头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您好,我想咨询一下开发区的招商政策。请问该找哪个部门?”沈鸢走到前台,对值班的小姑娘说。
小姑娘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,正在嗑瓜子。她抬头看了沈鸢一眼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嘴角微微撇了一下。“招商科在二楼,上楼右转第二间。”
“谢谢。”
沈鸢没有坐电梯,走楼梯上了二楼。走廊很长,铺着灰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各个时期的工作照片——领导视察、项目签约、开工仪式。她走过那些照片,看到一群人站在镜头前,中间的几个人她不认识,边上的那些她更不认识。
她来玄羽才六天,除了在网上搜过县委书记和县长的名字,对这里的官场一无所知。这正是她今天要解决的问题——摸清楚谁是谁。
二楼右转第二间,门开着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——“招商科”。
沈鸢站在门口,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房间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五六岁,戴眼镜,正在电脑前敲键盘。另一个是中年女人,四十出头,烫着卷发,正在翻一沓文件。年轻男人抬起头,看到沈鸢,愣了一下。
“你好,我想咨询一下开发区的招商政策。”沈鸢走进去,微笑着递上自己的名片。
年轻男人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沈鸢。“你是从江城来的?”
“对。刚到玄羽没几天,想了解一下这边的投资环境。”
年轻男人站起来,从桌上拿了一份招商手册递给沈鸢。“这是我们的宣传资料,里面有开发区的规划、优惠政策、土地价格,你先看看。”
沈鸢接过手册,翻了翻。手册上写得很笼统,没什么实质内容。
“谢谢。请问,负责招商的领导在吗?我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。”
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,看了中年女人一眼。中年女人头也没抬,继续翻文件。
“孙主任今天在,但他很忙。”年轻男人的语气有些为难。
“没关系,我可以等。”沈鸢笑了笑,“或者您帮我约个时间,我改天再来。”
年轻男人想了想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“孙主任,有位从江城来的沈女士,想咨询招商的事……对,女的,一个人……好,我跟她说。”
他挂了电话,对沈鸢说:“孙主任说现在有空,您直接上三楼,最里面那间。”
“谢谢。”
沈鸢走出招商科,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。她没有急着上楼,而是站在楼梯间里,把招商手册又翻了翻。手册上的信息很基础——开发区的面积、已入驻的企业数量、几条优惠政策。没有她真正想知道的东西——谁说了算,谁和谁是一条线,哪个项目能赚钱。
她把手册合上,上了三楼。
三楼比二楼安静,走廊里没有人。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,墙上的照片换了——不再是集体合影,而是领导个人的工作照。沈鸢走过那些照片,看到一张脸,下面写着“孙建国 副主任”。照片上的人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整齐,表情严肃,嘴角微微往下撇。
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关着。她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沈鸢推开门。
办公室不大,但很整洁。一张深色的大办公桌,后面是一排书柜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和书籍。桌上摆着一面小国旗、一个笔筒、一台电脑,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衬衫,领口有点皱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鬓角已经白了。他的脸不大,颧骨有点高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眼角的皱纹很深,像是经常眯着眼睛看东西。和照片上的人一样,但比照片老一些。
孙建国,副主任,正科。沈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把它和这张脸对上了号。
“孙主任您好,我是沈鸢。刚才在楼下打过电话。”
孙建国站起来,伸出手。“你好,请坐。”
沈鸢走过去,和他握了一下手。他的手干燥,有点粗糙,掌心有薄薄的茧。握手的时间不长不短,力度不轻不重,很标准。沈鸢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一个陌生的漂亮女人出现在办公室里,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会多看一眼。她在那一眼里捕捉到了一些东西。
“沈女士是从江城来的?”孙建国坐回椅子上,示意沈鸢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
“对。在江城做了几年物流和商贸,现在想换个地方发展。”沈鸢坐下来,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,没有急着打开。
“为什么选玄羽?”
“因为听说玄羽正在发展。”沈鸢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自然,嘴角微微上翘,眼睛弯了一下,“具体怎么发展,我也不太清楚。所以今天来请教孙主任。”
她说得很实在。她不了解玄羽,这是事实。与其装模作样地背一堆网上搜来的数据,不如坦坦荡荡地说“我不清楚,我来请教”。在体制里待久了的人,最怕遇到那种不懂装懂的人。你承认自己不懂,反而让人觉得你诚实。
孙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。
“玄羽这几年发展确实快。”他说,“开发区是零五年获批的,前几年没什么动静,这两年才开始发力。县里很重视,政策也给得多。你想投什么方向的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沈鸢的语气很坦诚,“我在江城做的主要是物流和商贸,但到了玄羽,不一定还要做老本行。得看这边缺什么。”
孙建国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了一点兴趣。
“你倒是实在。来考察的人,十个有九个都是带着项目来的,不管合不合适,先把架子搭起来。你倒好,先问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做赔本的买卖。”沈鸢笑了,“孙主任,我对玄羽不了解,硬拿一个项目来投,投错了亏的是我自己。不如先听听您怎么说,您觉得这边缺什么,我就往那个方向想。”
孙建国把茶杯放下,双手交叉搁在桌上。
“玄羽缺的东西多了。”他说,“缺商业配套——没有像样的酒店、餐厅、商场。缺物流——企业的货进得来出不去,运费比省城贵三成。缺金融——中小企业想贷款,找银行比登天还难。”
他说的这些,沈鸢来之前没有具体分析过。她只知道玄羽是一个新兴工业县,但不知道它具体缺什么。她在心里把这三条记了下来。
“孙主任,您说的这些,听起来都是机会。”她看着孙建国的眼睛,“但我得一个一个来。您觉得,从哪个入手比较好?”
孙建国想了想。“你以前在江城做什么?”
“物流为主,兼做一点商贸。”沈鸢打开文件夹,把那张项目简介递给孙建国,“这是我在江城参与过的几个项目。”
孙建国接过去,看了看。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,不快不慢。
“你做过物流?”他问。
“做过。从拿地到招商到运营,全流程都跟过。”
孙建国把文件放下,重新看着沈鸢。这一次他的目光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看一个“来考察的女老板”,而是看一个“有可能用得上的资源”。
沈鸢捕捉到了这个变化。
她知道,孙建国已经把她从“陌生人”归类到了“潜在合作对象”。不是因为她的项目有多大,而是因为她懂行。在体制里待久了的人,最怕和不靠谱的人打交道——项目黄了,他的政绩就黄了。而一个懂行的人,至少不会把事情搞砸。
“孙主任,我能不能问一个冒昧的问题?”沈鸢的声音轻了一些。
“你说。”
“开发区这边,最近有什么大项目要上吗?”
孙建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很直接,但也很正常——任何一个来考察的投资商都会问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物流园、建材市场、商业综合体,都在规划中。具体的进度,得看县里的安排。”
他没有说太多。沈鸢也没有追问。她知道,第一次见面,人家不可能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。
“那我先做点别的。”沈鸢的语气很轻松,“孙主任,开发区这边,吃饭的地方多吗?”
孙建国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。
“不多。”他说,“食堂凑合能吃,外面没什么像样的饭馆。”
“那食堂是谁在管?”
“外包的。一个本地人在做,合同快到期了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
她知道,食堂是一个切入点。但不是现在提,现在提太早了。第一次见面,她只需要让孙建国记住她——一个从江城来的、懂物流的、长得还行的女人。其他的,等下次再说。
她站起来,把文件夹收好。
“孙主任,今天谢谢您。我回去再想想,想好了再来麻烦您。”
孙建国也站起来,伸出手。“不麻烦。你随时来。”
沈鸢再次握了他的手。这一次,是双手握住,她的手多停留了零点几秒——是一种自然的、带着感谢意味的停留。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,然后松开。
她转过身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孙主任,您喝的什么茶?”
孙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。“随便泡的,不是什么好茶。”
“那我下次来的时候,给您带点好的。”沈鸢笑了笑,“我从江城带了一些铁观音,放在家里没人喝。您要是不嫌弃,我给您带一包。”
孙建国笑了。“你还会喝茶?”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,墙上的领导照片一个个从她身边退过去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。素筠从一楼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份招商手册,看到她,加快了步子。
“怎么样?”素筠问。
“见了孙建国。管委会副主任,分管招商。”沈鸢走下楼梯,和素筠并排往外走,“人还行,聊了聊。”
“能做靠山吗?”陈素筠见四下无人,问道。
“法不传六耳。”沈鸢凝视一眼,轻声说。“回家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