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很顺利，因为他最后笑了。”沈鸢在公交站台前停下来，“第一次见面，能让一个陌生人记住你，就够了。”
素筠看着她。“你跟他聊了什么？”
“聊了玄羽缺什么。他说缺物流、缺商业配套、缺金融服务。”沈鸢顿了顿，“他还说，食堂快到期了。”
“你想做食堂？”
“想做。”沈鸢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排商铺，“食堂是据点。拿下了食堂，就能天天在开发区晃悠，就能接触到更多的人。”
“他能帮你？”
“他说食堂是外包的，合同快到期了。我问到食堂是谁在管，他回答外包的是正常的，但他又提到快到期了。”沈鸢收回目光，“他没说能帮，也没说不能帮，但他给出了方向。不论是对食堂原承包人业务不满意，还是什么，都不错。等我下次去，带上茶叶，再聊。”
素筠坐在沈鸢旁边，把手里的招商手册翻了一遍，然后合上。
“沈鸢，你觉得那个人，好色吗？”
沈鸢转过头，看着素筠。素筠的表情很认真，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鸢说，“今天第一次见，看不出来。但他看我的时候，多看了一眼。”
“多看了一眼？”
沈鸢的语气很平，“不算好色，算正常。”
“如果他好色呢？”
公交车晃了一下，她的肩膀碰到素筠的肩膀，没有移开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像被问到“今天天气怎么样”一样自然。她把视线从素筠脸上移开，看向窗外倒退的街道。
“如果他要钱，就给他钱。如果他要权，就帮他做政绩。如果他要女人，就给他上我。这有什么好想的？在金雀的时候，我们不就在做这个吗？只不过那时候是卖给客人，现在是卖给当领导的。买家变了，货没变。但现在说这些太早了。我连他是什么人都还没摸清。”
素筠没有再问。
公交车在出租屋附近的站台停下。两人下了车，走进那条窄巷子。夕阳把巷子染成橘红色，墙壁上的小广告被照得发亮。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，有人在楼道里炒菜，油烟味从窗户里飘出来，混着蒜香和辣椒味。
沈鸢走在前头，素筠跟在后面。
“姐。你觉得我今天表现怎么样？”
素筠想了想。“你问了玄羽缺什么，他说了。你问了有没有大项目，他也说了。你还说要给他带茶叶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这是——勾搭上了？”
“不是勾搭。是建立联系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静，“第一次见面，不能太热情，也不能太冷淡。太热情了显得有所图，太冷淡了人家记不住你。我今天刚刚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刚刚好？”
沈鸢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素筠，“他从头到尾审视了我三次。第一次是握手的时候，第二次是我说‘我做过物流’的时候，第三次是我说要给他带茶叶的时候。第三次的时候，他笑了。”
素筠看着她。“你觉得他上钩了？”
“不是上钩。是记住了。”沈鸢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，“一个从江城来的、懂物流的、长得还行的女人，说要给他带好茶叶。下次我去，他一定记得我。”
她们上了六楼，开门进屋。
沈鸢把包放在桌上，脱下高跟鞋，光脚踩在地板上。脚趾头从磨破的丝袜里露出来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弯腰把丝袜脱了，扔进垃圾桶。
素筠去厨房烧水，水壶嗡嗡地响。
沈鸢坐到床沿上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，翻开今天写的那几行字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她拿起笔，在最下面加了一行。
“带茶叶。铁观音。下次去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，塞回枕头底下。
窗外，天快黑了。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，像一幅水墨画。远处有狗叫，叫了几声就停了。厨房里水开了，素筠喊了一声“水好了”，沈鸢应了一声“来了”，穿上拖鞋走过去。
两个人坐在折叠桌前，一人端着一杯热水。桌上摆着两袋泡面，一袋是红烧牛肉味，一袋是老坛酸菜味。
“今晚吃泡面？”素筠看着那两袋面，皱了皱眉。
“明天去买菜。今天太累了，不想动。”沈鸢撕开泡面盖子，把热水倒进去，用叉子把盖子压住。
“你刚才说，食堂之后呢？”
“建队伍。”沈鸢看着泡面的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，“赵磊说人找到了。三个退伍兵，一个特种部队退役的，叫大龙。另外两个是他战友。等这边食堂的事定下来，就让他们过来。”
“你要那么多人干嘛？”
“不是人多。是安心。”沈鸢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姐，你记不记得，在江城的时候，那把刀抵在我喉咙上。如果不是赵磊的人及时赶到，我就死了。”
素筠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攥紧了泡面叉子。
“枪杆里出政权，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重，“我要有自己的队伍。不是为了打人，是为了让别人不敢打我。”
素筠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变了。”素筠说。
“没变。”沈鸢低下头，用叉子搅了搅泡面，“只是更怕死了。怕死的人，才会想尽办法活着。”
她们安静地吃完了那两碗泡面。
沈鸢把碗洗了，擦干手，回到卧室，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亮起来，桌面是一张默认的蓝色背景，没有任何照片。她打开浏览器，在搜索栏里输入了“玄羽县 孙建国”。
搜索结果不多。几条新闻，都是关于开发区招商活动的报道，孙建国的名字出现在参会人员名单里，排在最后。没有照片，没有专访，没有个人信息。
她又搜了“玄羽县 赵长河”。
这一次结果很多。新闻、访谈、调研报道，赵长河的照片出现在每一篇里——站在台上讲话，坐在会议室里主持，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视察。他的脸很宽，眉毛很浓，嘴角总是微微往下撇，看起来不太高兴。
沈鸢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，然后关掉了页面。
她拿起手机，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退伍兵的事，抓紧。等食堂定下来，就让他们过来。”
赵磊秒回：“人已经找好了，随时可以出发。大龙让我问你一句话——跟了你，能吃饱饭、挣大钱吗？”
沈鸢打字：“能。”
赵磊回了一个笑脸。
沈鸢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关了灯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条细细的银线。
她知道，她已经在路上了。今天她走进了开发区管委会的门，见了孙建国，说了该说的话，留了该留的印象。明天她要去买茶叶。后天她要去食堂看看。大后天，也许再大后天，她会再次出现在那间办公室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