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铁观音

作者:FF8307 更新时间:2026/6/10 19:24:22 字数:5285

到玄羽的第八天,沈鸢第二次去了开发区管委会。

这次她提前做了准备。头天晚上,她从行李箱深处翻出一盒铁观音。茶叶盒子不大,深蓝色的铁盒,上面印着金色的字——“铁观音·特级”。

“送这个,够不够?”素筠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。

“够了。太贵了他不敢收,太便宜了他看不上。这种包装的,刚好。”沈鸢把盒子装进一个纸袋里,纸袋是超市的,没什么标识,不惹眼。“第一次送东西,不能太刻意。就当是家里喝不完的,顺手带的。”

“你家里可什么都没有。”素筠咬了一口苹果,含糊不清地说。

“他又不知道。”

沈鸢今天穿得比上次随意了一些。是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,黑色直筒裤,平底鞋。头发没盘,散着,酒红色的长发披在肩上,衬得脸很白。脖子上还是系着那条丝巾,浅灰色的,和针织衫的颜色很搭。

素筠靠在门框上,上下打量她。

“你今天这身,不像投资商。”

“像什么?”

“像去串门的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沈鸢把纸袋拎在手里,“第一次是正式拜访,第二次就是串门了。串门才能拉近距离。”

素筠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擦了擦手。“我今天还去食堂?”

“去。看看那个食堂到底什么样,人流量、菜品、价格,都记下来。”

“我又不懂餐饮。”

“你懂人。”沈鸢拿起包,“食堂里吃饭的都是什么人?管委会的干部、企业的老板、工地的工人。你看他们怎么吃、吃什么、和谁一起吃,就能看出很多东西。”

素筠点了点头。
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还是坐那趟公交车。

车上人不多。沈鸢坐在靠窗的位置,纸袋放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敲着袋子的边缘。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聊的话题——不能一上来就谈食堂,太急了。先聊茶叶,聊开了再往正事上引。但怎么引,她心里有数。

公交车在管委会门口停下。

三楼走廊还是那样安静。灰色的地毯,墙上的照片,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这次开着。她站在门口,看到孙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,桌上那杯茶冒着热气,今天换了一个杯子——一个玻璃杯,能看到里面泡着的茶叶。汤色红亮,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,一片一片的,像刚晕开的血。

沈鸢敲了两下门框。

孙建国抬起头,看到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沈女士?进来进来。”

沈鸢走进去,把纸袋放在桌角。“孙主任,上次说给您带点茶叶。家里正好有一盒铁观音,放着也是放着,您尝尝。”

孙建国看了一眼纸袋,没有立刻接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你太客气了。第一次来就带东西,不合适。”

“不是特意买的。”沈鸢笑了笑,语气很随意,“从江城带过来的,一直没喝。我不太懂茶,放着也是浪费。您懂,您以后教教我怎么喝。”

这话说得巧——不是“送”,不是“给您喝”,是“教我喝”。一个是赠予,一个是共享,一个是求教。前者有上下之分,中者是平等的,后者是求学。孙建国听懂了,伸手把纸袋接过去,拿出来看了一眼盒子,没有打开。

“铁观音,好茶。”他把盒子放回纸袋,放在桌脚边,没有推回来。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
沈鸢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
“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”孙建国端起玻璃杯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红茶。

“上次回去想了想,还是觉得应该再来请教一下。”沈鸢的语气很诚恳,“孙主任,我对玄羽不了解,您是管招商的,您说的话比我自己瞎琢磨强一百倍。”

孙建国把杯子放下,看着她。目光里带着一点被人捧了之后自然而然的、带着一点得意的笑。

“你这个人,说话好听。”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沈鸢的眼睛弯了一下,“孙主任,上次您说开发区缺物流、缺商业配套、缺金融。我回去想了好几天,觉得这几块都是大项目,我目前的能力还够不着。”

孙建国笑了。“你倒是实在。”

“与其说大话,不如说实话。”沈鸢的语气放低了一些,“所以我这次来,是想请教一下——有没有那种,不大不小的项目?够我起步,又不至于太冒进。”

她需要让领导先开口,再判断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
孙建国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。他想了想,说:“你之前在江城做物流?”

“做过一些。”

“那你有管理经验?”

“有。管过几十个人的团队。”

孙建国点了点头,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他没有立刻接话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
“开发区食堂,你知道吧?”他终于开口了。

“知道。上次来的时候路过。”

“那个食堂是外包的,合同下个月到期。”孙建国把杯子放下,“承包人姓刘,本地人,干了三年。合同到期后,要重新招标。”
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在听。

“食堂不大,年流水也就一两百万。但位置好,在管委会一楼,开发区的人每天都从那里过。”孙建国看着她,“你对这个有兴趣吗?”

沈鸢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,孙建国主动提出来,这说明两件事:第一,他愿意给她机会;第二,他在试探她,看她是不是一个“什么都能做”的人。她必须接住,领导不会给第二次机会。

“有兴趣。”她说,“但我对餐饮不熟。”

“不熟可以学。”孙建国从桌上的文件筐里抽出一张纸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,“食堂的活儿,不需要多高的厨艺。干净、实惠、服务好就行。你会管人,这就够了。”

沈鸢点了点头。“孙主任,如果我做食堂,需要什么条件?”

“资质、经验、方案。”孙建国伸出手指,一根一根地数,“资质好办,注册个餐饮公司就行。经验——你在江城管过团队,可以算。方案,你得拿出一份像样的东西,管委会这边才好讨论。”

沈鸢看着他,表情认真,带了一点虚心求教的味道。

“孙主任,方案要怎么写?我没写过这种。以前在江城,都是下面的人写,我只看。现在自己写,还真不知道从哪下手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清清楚楚——方案她会写。在陆家学了二十年,商业计划书写过上百份,一个食堂的方案,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。

但她不能写。她不能让孙建国觉得她什么都会。什么都会的人,不需要别人。而她要的,恰恰是让孙建国觉得——她需要他。

这是她在陆远山的饭局上学到的另一件事:想让一个人对你有好感,最快的办法不是展示你的能力,而是请教他。人都有好为人师的一面,你给他机会当老师,他就会对你产生好感。而看到愚钝的人在自己手下迅速成长,会产生更大的好感。

孙建国果然上钩了。他放下杯子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里多了一种耐心。

“方案不用写太复杂。”他说,“写清楚你怎么管、怎么保证卫生、怎么控制成本、怎么服务好管委会的干部职工。别写虚的。什么‘顾客至上’‘质量第一’这种话,谁都会写。写实的——几点开门、几点关门、几个窗口、什么菜、多少钱。一条一条列清楚。”

沈鸢从包里拿出笔记本,翻开空白页,认真地写起来。

“几点开门?”她问。

“早餐七点,午餐十一点半,晚餐五点半。”孙建国说,“周末和节假日照常营业,春节除外。管委会的人加班多,食堂不能跟着双休。”

沈鸢低头写。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。

“菜品呢?”

“两荤两素一汤,每天换菜单,一周不重样。”孙建国想了想,“再设一个面食窗口,全天供应面条饺子。北方人爱吃面,你不能光有米饭。”

沈鸢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看他说话时的表情——他的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上翘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比划。他在享受这个过程。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
“价格呢?”她继续问。

“比外面便宜一成左右。管委会职工刷卡,外来人员现金或扫码。”孙建国顿了顿,“价格定死了,别随便涨。涨一次骂一次,不值当。”

沈鸢把这几条也写下来。她的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在认真做笔记。但她写的内容,她自己早就知道。她只是在演——演一个虚心求教的初学者,演一个需要孙建国指点的后辈。

“还有呢?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求知欲。

“人员配置。厨师、帮工、收银、保洁,都得有。全部持健康证上岗。”孙建国越说越顺,“食材采购,每天清晨去批发市场,保证新鲜。肉类从定点屠宰厂进货,留存检疫证明。蔬菜当天用当天买,不过夜。”

沈鸢继续写。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一页。

“卫生呢?”

“餐具一洗二冲三消毒,每餐结束后打扫,每周一次大扫除。设立意见本,每一条投诉都要当天回复。吃出异物,免单并赔偿。”孙建国说完,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,看起来很满意自己的“指导成果”。

沈鸢把最后一条写完,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,真诚地看着孙建国。

“孙主任,您讲得太清楚了。我回去就按您说的写。”

孙建国摆了摆手,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。“我就是给你指个方向,具体的还得你自己琢磨。”

“您指的方向就够了。”沈鸢把笔记本收进包里,“现在自己才知道写方案的门道这么多。要不是您教我,我真不知道从哪下手。”

“方案写好了,交给谁?”沈鸢问。

“交给我。”孙建国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点上,“我帮你递上去。”

沈鸢看着他。烟雾在他面前散开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但她的表情是清晰的——感激、信任、恰到好处的依赖。

“谢谢孙主任。”

“别谢。”孙建国弹了弹烟灰,“我跟你说句实话。食堂这个事,不大,但也不小。你做好了,管委会上下几百号人每天吃饭都念你的好。你做不好,天天有人骂。所以,你要做,就得做好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孙建国把烟掐灭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“你这个人,我看了两次。第一次觉得你有脑子。第二次觉得你肯学。有脑子又肯学的人,不多。”

沈鸢低下头,笑了笑。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像是在说“您过奖了”。

“方案一周之内能写好?”孙建国问。

“能。”沈鸢抬起头,“孙主任,我尽快。”

“越快越好。”孙建国拿起桌上的文件,低下头,“食堂的事定了,你就能在开发区站稳。站稳了,后面的事才好说。”

沈鸢站起来。

“那我回去准备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“孙主任,茶叶您记得喝。铁观音要用沸水泡,第一泡倒掉,第二泡才开始喝。”

孙建国抬起头,笑了。“你这不是不懂茶吗?”

“不懂。但可以学,刚学一点。”沈鸢笑了笑,“就像写方案一样。”

她走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了门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闷闷的。她把手插进针织衫的口袋里,摸到那个笔记本的边角,没有拿出来。

脑子里在转。

方案她今晚就能写完。但她不会今晚写。她要等两天,让孙建国觉得她“认真琢磨”了。太快的答案,显得太容易。太容易的东西,人不珍惜。

她下了楼梯,往食堂方向走。

食堂在一楼,出了电梯右转就是。还没走到门口,她就闻到了一股油烟味,混着蒜香和酱油的味道。门口立着一块牌子——“开发区食堂”,字是红色的,漆已经掉了大半,模模糊糊的。

她走进去。

食堂不大,能坐百来号人。这会儿不是饭点,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面。窗口后面有一个胖女人在擦灶台,看到沈鸢进来,抬起头,用方言喊了一句“还没开饭呢”。

“我找人。”沈鸢说。

她扫了一圈,看到素筠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水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正在写什么。

沈鸢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怎么样?”她低声问。

素筠把小本子推过来。上面记着几行字——“窗口四个:两个炒菜窗口,一个面食窗口,一个凉菜窗口。菜品:红烧肉、鱼香肉丝、西红柿炒蛋、土豆丝、炒青菜。价格:一荤两素八块,两荤一素十二块。人流量:中午最多,约两百人。早餐和晚餐少,约五六十。”

沈鸢看完,把本子推回去。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掌勺的是老板自己,姓刘,四五十岁,胖,嗓门大。他老婆收银,还有一个帮工。三个人。”素筠顿了顿,“刚才有一个管委会的人来吃饭,跟老板吵了一架。说菜里吃出了头发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老板赔了一碗汤,那人骂骂咧咧走了。”素筠压低声音,“我注意看了一下,那人的工牌上写着‘规划局’。”

沈鸢点了点头,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。
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,“回去。”

两人走出食堂,穿过管委会的大厅,出了大门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沈鸢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北方的风还是干的,但今天没那么冷。

公交车在出租屋附近的站台停下。两人下了车,走进那条窄巷子。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,一床大红花的棉被挂在两棵树之间,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个新娘子站在那里。

沈鸢从被子旁边走过去,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被面。棉布的,粗糙的,晒得暖暖的。

她想起很久以前,在陆家,家里的被子都是保姆晒的,晒完了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柜子里,柜子里有樟脑球的味道。那时候她从来不会去碰被子。

现在她走在一条晒着棉被的窄巷子里,手指碰到了别人的被面,粗糙的、暖暖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。她觉得这是真实的。比陆家那个别墅里的任何东西都真实。

以前她是陆家的寄生虫,她是陆家的。现在她是自己的。

上了六楼,开门进屋。沈鸢把包放在桌上,脱下平底鞋,光脚踩在地板上。

素筠端着两杯热水走进来,递给她一杯,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妹妹。”

“嗯。”沈鸢捧着水杯,热气扑在脸上,暖暖的。

“你说,一个人要往上爬,是不是就得不停地演戏?”

“不是演戏,是把真实的自己,藏一部分起来。藏起来的那部分,把不适合给别人看的藏起来。”沈鸢想了想。“所谓春秋笔法。”

“我们在金雀的时候,不也是这样吗?”沈鸢,“客人面前笑,回到休息室就不笑了。”

素筠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把笑留给需要笑的时候。把懂留给需要我懂的人。”

她喝了一口水。水是烫的,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。

“姐。今晚你帮我誊抄方案。我口述,你写。”

“你不是会写吗?”

“我会写。但我现在要让你也会写。”沈鸢看着她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了,你要能独当一面。”

素筠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你说,我写。”

沈鸢站起来,走到折叠桌前,把台灯打开。灯光照亮了桌面,也照亮了她的脸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笃定。

“如果有一天,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,在这春天里,春天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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