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案交了。食堂的事,下个月应该能定。人什么时候到?”
赵磊秒回:“大龙他们明天下午到玄羽。三个人,你安排住处。”
“好。”
沈鸢把手机放回包里,走下台阶,往公交站台走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笔直修长,像一棵松。
三个退伍兵,赵磊说有一个是特种部队退役的,叫大龙。她没见过,但赵磊信得过的人,她信得过。
赵磊不会害她。这个世界上,除了素筠,赵磊是唯一一个不会害她的人。
她在公交站台停下来,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排商铺。有一家五金店贴着“转让”的条子,门口堆着几袋水泥。旁边是一家理发店,玻璃门上贴着“理发十元”的红字,字已经褪色了,模模糊糊的。
这条街不繁华,但有人气。有人在走路,有人在骑车,有人在店门口晒太阳,一切都是慢悠悠的。沈鸢喜欢这种感觉。在这里,她是干净的。不清不白做事,但干干净净做人。
在江城,她是妓女。在金雀,她是疯鸡。在玄羽,她谁都不是。
公交车来了。她上了车,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的街道往后退。那些店铺、行人、树木,一格一格地退,像翻过一页页人生。
下等的生意做劳动,中等的生意做技术,上等的生意做信息、做政策、做政治。谁掌握了信息,谁就掌握了主动权。她要把大龙他们安排在食堂里当眼睛。
食堂是管委会的枢纽。谁跟谁一起吃饭,谁跟谁说了什么话,谁心情好,谁心情不好,坐在食堂里都能看到。她需要有人在那个位置上,替她看,替她听,替她记住。
大龙他们就是那个人。至少,她希望他是。
第二天下午,沈鸢在出租屋楼下等到了那三个人。
一辆出租车从巷口拐进来,停在槐树下。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,三十出头,板寸头,皮肤黝黑,颧骨很高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,脚上是黑色的作战靴,靴头有点磨损,但擦得很干净。
他下车后没有急着拿行李,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——巷子、楼房、窗户、槐树。目光很快,像在确认什么。
沈鸢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他。她知道这是大龙。赵磊在电话里描述过——“特种部队退役,侦察兵出身,身手好,话少,靠谱。”
大龙看到了她,走过来,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“沈总?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沙哑。
“大龙?”
“是。”他伸出手。
沈鸢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硬,掌心有厚厚的茧,握力不大不小,恰到好处。
另外两个人也从车上下来了。一个矮一些,壮一些,圆脸,看起来比大龙年轻两三岁,笑起来有点憨。另一个高高瘦瘦,戴着眼镜,不像当兵的,更像读书人。
“程威,小吴。”大龙指了指,“都是跟我一个部队出来的。程威是步兵,小吴是技术兵,修通讯设备的。”
沈鸢对他们点了点头。“走吧,先上去。”
四个人上了六楼。出租屋很小,客厅站三个人就满了。沈鸢让素筠搬了两把折叠椅出来,又去隔壁房间借了两把,勉强坐下。
素筠给大家倒了水,然后站在沈鸢旁边,没有坐。
大龙接过水杯,没有喝,放在膝盖上。程威倒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,然后憨憨地笑了笑。小吴把水杯放在桌上,推了推眼镜,打量着房间。
沈鸢坐在折叠桌对面,看着这三个人。
“赵磊跟你们说过我是做什么的吗?”
大龙点了点头。“说过。做物流的,现在来玄羽发展。”
“不只是物流。”沈鸢微微一笑,“我在玄羽什么都做。现在刚开始,很多事情还没上轨道。你们来了,先从最基础的做起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程威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大龙,又闭上了。
“具体做什么?”大龙问。
“食堂。”沈鸢说,“开发区管委会的食堂。我准备承包下来,你们先去那里帮忙。不是让你们当厨子,是让你们看人,看事,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”
大龙点了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“你不问问为什么要去食堂?”
“不需要问。”大龙的声音很平,“赵哥说了,跟着你,听你的。你让去哪就去哪。”
沈鸢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“食堂只是起点。”她说,“以后会有别的事。安保、物流、建材,什么都可能。你们要做的不只是干活,是帮我看着这个摊子。什么人能信,什么人不能信,什么事该做,什么事不该做——你们要在前面替我挡。”
大龙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。这个女人有野心。
“住的地方,先安排你们在楼下旅馆。一周之后,等食堂的事定了,再找长期住处。工资按赵磊跟你们说的,每月五千,包吃。干得好,再加。”
“行。”大龙站起来,“我们现在就去旅馆安顿。明天几点上班?”
“明天早上七点,楼下集合。我带你们去食堂看看。”
大龙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程威和小吴也站起来,跟着往外走。程威走到门口,回过头,憨憨地笑了一下。“沈总,你放心,我们不会给你丢人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。
素筠站在窗前往下看,看到三个人走出单元门,大龙走在前面,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。程威跟在后面,左顾右盼。小吴走在最后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低着头看手机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素筠问。
沈鸢也走到窗前,看着那三个人拐出巷口。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把“满意的表情”精确地贴在脸上,展现恰到好处的肯定。那弧度停留了恰好两秒,然后自然消失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大龙可以。”她说,“另外两个,再看看。”
“你打算让他们一直住旅馆?”
“等食堂定了,在附近租个房子。”沈鸢转过身,以T台猫步走回折叠桌前,提臀,抚裙状,S型坐下,“三个人住一起,房租平摊,每人几百块。他们的工资够用了。”
素筠也坐过来,歪着头看她。沈鸢脸上表情慵懒,连睫毛眨动的频率都慢了下来,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。
“你觉得食堂能定下来吗?”
“能的呢,姐姐。”沈鸢的语气柔软下来,带着一点糯糯的鼻音,像在撒娇,又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计算好的事实“孙建国需要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鸢把下巴搁在手背上,歪着头看素筠,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动物式的天真。“以结果论,他给了我这个机会,所以他需要我。再反推,他需要有人站在他这边,我不一定是那个最合适的人,但我来了,他就不用等了。”
素筠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揉了揉沈鸢的头发。沈鸢没有躲,反而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。“妹妹。你就不怕——他用完你就扔?”
“姐,你知道我在陆家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?”一道冷色的光在沈鸢平日都假装温顺的眼里闪过。
“什么?”
“人性经不起考验。”沈鸢歪着头,声音软糯糯的,“不要指望任何人的仁慈,要相信权者的冷酷。真理只在刀锋之下,人际相处亦是如此。是威胁,是利益,是共存亡。让他觉得,对你不好,他失去的比得到的多。”
素筠想了想。“就像你在金雀说的——人对损失更敏感?”
沈鸢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,脑袋往素筠肩上靠了靠,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:“姐,你居然记得。你好厉害。”
“你给他足够多的好处,让他离不开你。他离开你,就会失去这些好处。他不会算‘得到’了多少,但会算‘失去’了多少。人都是这样的。”
素筠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变了。”素筠说。
“没变。”沈鸢微笑,“只是把以前学的东西,拿出来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