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上宾

作者:FF8307 更新时间:2026/6/11 19:52:02 字数:3352

方案交上去之后,孙建国开始频繁约沈鸢吃饭。

第一次是电话。“沈女士,晚上有空吗?开发区新开了一家湘菜馆,听说不错,一起去尝尝?”语气很随意,像老朋友之间的邀约。沈鸢知道这不是老朋友之间的邀约,但她不能拒绝。

“好啊,孙主任请客,我肯定到。”

她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轻快。挂了电话,她对素筠说:“晚上不回来吃了。孙建国请客。”

素筠正在厨房里择韭菜,头也没抬。“第几次了?”

“第三次。”

“前两次是喝茶,这次是吃饭。”素筠把韭菜根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,“他在逼你?”
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走到镜子前,把头发散下来,重新扎了一遍。还是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还是那条浅灰色的丝巾,还是那副珍珠耳钉。不张扬,不寒酸,刚刚好。

“不是逼。”她说,“是在试探。”

“试探什么?”

“试探我是不是那种——他请吃饭就会去的人。”沈鸢拿起包,“如果他请三次我都去,他就知道我缺什么。”

“你缺什么?”

“缺机会。他知道。他也知道我知道。他更知道我接受他的条件。”沈鸢看了素筠一眼。“服从性测试,指鹿为马,不过而已。”

素筠没有再问。沈鸢出门了。

湘菜馆在开发区北边,门面不大,装修得倒是雅致。红灯笼,木桌椅,墙上挂着几幅湘西风光的照片。孙建国已经坐在包间里了,面前摆着一壶茶,看到沈鸢进来,站起来拉椅子。

“来了?坐坐坐。”

包间不大,一张圆桌,四把椅子。但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沈鸢坐下来,把包放在身后。孙建国给她倒了一杯茶,茶色金黄,香气很冲。“尝尝,这是他们家的特色,安化黑茶。”

沈鸢端起来喝了一小口。苦,涩,回甘很慢。她不懂茶,但她知道不能说“不懂”。在这种场合,“不懂”意味着“我不配坐在这里”。

“不错。”她说,“比铁观音厚重。”

孙建国笑了。“你还会品茶?”

“不会。瞎说的。”沈鸢也笑了,“孙主任您别笑话我。”

“不笑话。你这个人,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。”孙建国端起茶杯,自己喝了一口,“不像有些人,不懂装懂。”

菜上来了。剁椒鱼头、小炒黄牛肉、腊肉炒萝卜干、酸豆角、一盆米饭。辣,很辣。沈鸢吃了几口,额头就冒汗了。她用纸巾擦了擦,没有停下来。

“能吃辣?”孙建国问。

“能。在江城的时候练出来的。”

“江城人也吃辣?”

“吃。但不是这个辣法。”沈鸢夹了一块鱼头,慢慢剔骨头,“江城的辣是麻,你们这儿的辣是香。不一样。”

孙建国看着她剔鱼骨头的动作。她的手指很稳,筷子夹住鱼骨,轻轻一抽,骨肉分离,干干净净。

“你在江城做什么?”他问。

沈鸢的手顿了一下。很短暂的停顿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她在那个停顿里做了一个决定——说真话,但不是全部的真话。

“上学。江城大学中文系。”

“江城大学?”孙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,“好学校。怎么不留在江城。”

“毕业之后,想出去看看。”沈鸢把剔好的鱼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
他端起酒杯,和沈鸢碰了一下。

“那你来玄羽,是觉得玄羽机会多?”

“不是多。是刚好。”沈鸢喝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,“刚好有个朋友在这边,刚好开发区在招商,刚好——”她含情脉脉看着孙建国,“刚好遇到您。”

孙建国笑了。这一次笑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,笑声也大了一些。他把酒杯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鸢。

“你这个人,说话真是好听。”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沈鸢的眼睛弯了一下,“孙主任,如果没有您,我现在还在出租屋里看招商手册,不知道从哪下手。”

孙建国摆了摆手,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。

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。沈鸢喝了三杯酒,脸微微泛红,但眼神很清醒。她听孙建国讲开发区的历史、讲县里的派系、讲谁和谁是一条线、谁和谁不对付。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,脸上不动声色。

散场的时候,孙建国要送她。沈鸢说不用,打车回去就行。孙建国坚持要送,沈鸢没有再推辞。

代驾把车子在出租屋楼下停住。沈鸢下了车,弯腰对车窗里的孙建国说:“孙主任,谢谢您。今天学到了很多。”

“客气什么。下次再约。”

车门关上了。车子开走,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,消失在夜色里。

沈鸢站在楼下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,站了几秒。然后转身上楼。

素筠还没睡,坐在折叠桌旁等她。桌上放着一杯温水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沈鸢坐下来,把包放在桌上,从里面拿出那个淡紫色封面的笔记本,翻开,开始写。

“孙建国,湘菜馆。他说了四个人。赵长河,县委书记,喜欢喝茶,铁观音。钱万里,县长,本地成长起来的,根基深。老宋,县委办主任,赵长河的心腹,他老婆在县医院。还有一个姓周的,常务副书记,省里下来的挂职干部,明年走。”

素筠看着她写。“他跟你说的?”

“嗯。喝了酒之后说的。”沈鸢写完最后一个字,合上笔记本,“他喝多了,我没有。”
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几声就停了。

“他还会再约我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远处几盏路灯,在雾气里晕开一团一团模糊的光。

“我需要食堂。”她说。

第二次吃饭,隔了三天。第三次,隔了两天。第四次,孙建国没有约在外面,而是请沈鸢去了他的住处。

开发区给管委会的领导配了宿舍,在开发区后面的小区里,两室一厅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沈鸢进门的时候,看到茶几上摆着茶具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。

孙建国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,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,鬓角的白发显得更白了。他让沈鸢坐下,给她倒茶。

“今天不做饭了,叫了外卖。”他说,“楼下那家饺子馆,味道不错。”

沈鸢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她注意到茶几上有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合影——孙建国和一个女人,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。应该是他老婆和儿子。

孙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拿起相框,看了一眼,放回去。

“老婆孩子在省城。儿子读大学了,她过去陪读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“我一个人在这边,平时也没什么人来。”
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
饺子送来了。猪肉白菜馅的,醋碟里加了蒜泥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,吃着饺子,看着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一部抗战剧,枪声很响,对话很假。

孙建国吃得很慢,一个饺子要嚼很久。沈鸢也不急,慢慢地吃,偶尔喝一口茶。

“沈鸢。”孙建国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不是“沈女士”,是“沈鸢”。

她抬起头。

“你一个人来玄羽,家里人不担心?”

“我没有家人。”沈鸢说,“只有一个姐姐。”

孙建国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子,停在那条丝巾上。沈鸢感觉到那道目光,但没有躲闪。

“你脖子上的丝巾,从来不摘。”

沈鸢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动作,但她控制住了。她笑了笑,说:“习惯。戴着安心。”

孙建国没有再问。

饺子吃完了。孙建国把餐盒收走,洗了手,走回来。他站在沙发前面,看着沈鸢。沈鸢坐在沙发上,没有站起来。电视里的抗战剧已经播完了,换成了一个综艺节目,有人在笑,笑声很假。

“沈鸢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
这一次他的声音不一样了。不是主任对投资商的语气,也不是朋友之间的语气,是另一种男人对女人的语气。

沈鸢知道这一刻会来。她从第一次跟他吃饭的时候就知道。她在金雀见过太多这种眼神、这种语气、这种“我想再进一步”的试探。她准备好了。

“孙主任。”她站起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目光没有躲闪,有羞怯,有迎合。“您帮了我很多。我记在心里。”

孙建国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垂在肩上的头发。酒红色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过,很软,很凉。

沈鸢没有动。她的身体没有僵硬,没有后退,也没有前倾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风吹过来,树枝动,根不动。

“你知道我想要什么。”孙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点沙哑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沈鸢说,“但您也知道,我想要的不是这个。”

孙建国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她看着他的眼睛。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放完了,换成了广告。一个女声在推销洗衣液,说“洗得干净,不伤手”。

“食堂的事,下周就能定。”孙建国说。

沈鸢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伸出手,解开了脖子上的丝巾。那道疤露出来了——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,浅白色的,微微凸起,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皮肤上。她没有刻意遮,也没有刻意露。只是不再挡着了。

孙建国看到了那道疤。他的目光停了一下,但没有问。

沈鸢把丝巾叠好,放在茶几上。然后她伸出手,拉上了窗帘。

灯没有关。电视还开着,广告已经播完了,换成了一个养生节目。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在讲怎么预防高血压,声音很大,很吵。

沈鸢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很好。至少不用在沉默中做完这件事。

“渐离筑歌犹在耳,易水丹心付燕王。臻首轻抬玉股进,香汗润浸象牙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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