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朝暮

作者:FF8307 更新时间:2026/6/12 20:04:50 字数:2250

青石县。
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湖畔园别墅的落地窗上,顺着玻璃往下流,把窗外的花园模糊成一团灰绿色的影子。

陆远山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铁观音,看着那些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。身后的书案上摊着一份文件,是一份调查报告。纸张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,边角卷起来。报告上只有一个人——赵磊。

林海站在书案旁边,一动不动。他的黑色夹克的肩膀上还有没干的雨渍,皮鞋上沾着泥。他是刚从江城赶回来的。

“查清楚了?”陆远山没有回头。

“查清楚了。”林海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那天晚上在江城工地动手的人,是赵磊安排的。”

陆远山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。瓷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赵磊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。

“是。”林海说,“赵德昌的儿子,和陆铮从小一起长大。”

陆远山转过身,走回书案后面,坐下来。他把茶杯放在桌上,拿起那份报告,又看了一遍。赵磊的照片钉在第一页,穿着T恤牛仔裤,站在一辆黑色的SUV旁边,笑得很随意。一个普通的年轻人,和他儿子一样的年纪,一样的出身,一样的圈子。

但这个人,坏了他一局棋。

陆远山把报告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在想那天晚上的事——他派去的人,都是跟了他多年的,做事干净利落。然后赵磊的人出现了,从暗处冲出来,救了沈鸢。

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赵磊和沈鸢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近了?

他知道赵磊认识沈鸢——通过阿铮认识的,大学期间见过面,不奇怪。但“关系很近”?近到赵磊会安排人在深夜的工地上救下沈鸢?

这不正常。赵磊是阿铮的朋友。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。阿铮结婚那天,赵磊来了,坐在宾客席里,端着一杯香槟,笑着说了“恭喜”。他的表情很正常,和所有来祝贺的宾客一样。

赵磊为什么要帮沈鸢?阿铮的朋友,为什么要帮阿铮的前女友,去对抗阿铮的父亲?

这不合理。除非——赵磊和沈鸢之间,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。

一下子变得不可捉摸地模糊起来,而对未来的模糊,本质上却是代表着内心的不确定,事情脱离自己的控制,等等,体现出一系列力量对比下自己转于弱势的事实,只是不愿意承认,而冠以“模糊”来掩饰残酷的真相。
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沈鸢凭什么能和赵磊之间,产生如此深厚的联系?联系需要时间、需要财富,沈鸢什么都没有。美色?赵磊不会对陆铮女友下手。沈鸢主动?赵磊不会接受。

“沈鸢现在在哪?”

“去了北方,离开江城的火车班次查出来了,她们倒了好几班火车,但具体去了哪里不知道。”林海说。

陆远山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,直到那些光碎成一片一片片的,模糊了。

“林海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赵磊的事,不要动他。”

林海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陆远山还有话要说。

“他是阿铮从小到大的朋友。”陆远山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,“阿铮失忆后,朋友不多了,我不想让他连朋友都没有。”

林海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“那沈鸢呢”,也没有问“那赵磊坏您的事就这么算了”。他跟了陆远山二十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
陆远山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透了,涩味很重。他没有皱眉,一口一口地喝完,把空杯子放在桌上。

“我们的目的,是把那个女人赶走。她已经走了。这就够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至于怎么走的,不重要。”

林海低下头。“明白了。”

陆远山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。雨下得更大了,花园里的玉兰树的叶子被打得东倒西歪,有几片落在泥水里,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。

“还有。”陆远山转过身,看着林海,“阿铮那边,不要让他知道这些事,不要让他知道我知道他找过沈鸢。他和许明珠刚结婚,让他收收心,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
林海点了点头,转身退出房间。脚步声很轻,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陆远山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雨。雨越下越大,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雨停了,久到云层裂开一道缝,久到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,亮得刺眼。
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后面,坐下。拿起那份关于赵磊的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
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张照片,沈鸢的,还是她刚被赶出陆家、去公司投简历上的,素面朝天,目光明媚,朝气蓬勃,充满青涩的愚蠢,如同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牲。照片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,被他翻过太多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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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后,沈鸢躺在床的一侧,看着天花板。孙建国躺在她旁边,呼吸很重。他已经睡着了,或者快睡着了。

养生节目已经播完了,换成了一个电影频道,在放一部老片子,黑白的,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

沈鸢没有动。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。灯管两端发黑,中间有一段白得发蓝。她盯着那段蓝光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身体在休息,脑子也在休息。她不在意自己刚和谁发生了关系,不在意将来会谁发生关系。资源交换,不过如此。这很省钱,更能赚钱,不错。

她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那道疤还在。丝巾在茶几上。她明天要记得戴。她翻过身,背对着孙建国,闭上眼睛。

她想起了素筠。素筠在出租屋里等她,也许还没睡,也许已经睡了。明天早上,她要回去。她要告诉素筠,食堂定了。玄羽大门已开,站稳脚跟,粉墨登场。

她想起陆远山。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幽深、晦暗,缅怀,悔恨,厌恶,平静……数种复杂的感情在那眼里闪过,稍纵即逝。陆总。贱女人我活下来了。

她想起红山,想那句话——“金玉相换,良缘即我。”现在想来,那句话不是祝福,是预言。她换了一副身体,换了一种人生,换成用身体换一切的活法。良缘不是陆铮,是孙建国,是食堂,是玄羽,是权色交易,是以色事人,是这个她正在一步一步爬上去的梯子。

朝为田舍郎,暮寝朱紫堂。将相本无种,女儿当自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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