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发区管委会的小会议室里，空调开得很低，吹得桌上的文件纸角微微翘起。沈鸢坐在长桌的一侧，对面是管委会分管后勤的副主任老刘，旁边坐着孙建国。老刘翻了一遍合同，又翻了一遍，抬起头看了孙建国一眼。
“孙主任，这个人你推荐的？”
“对。”孙建国的语气很随意，“沈女士在江城做过物流，有管理经验。方案你也看过了，写得不错。”
老刘点了点头，把合同推到沈鸢面前。“采购手续履行完了，公示期过了。沈女士，合同期三年，租金每年一付。食堂的设备归管委会所有，你只有使用权。人员你自己招，自己管，出了事你自己负责。”
沈鸢拿起笔，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“刘主任，您放心。我不会给管委会添麻烦，手续齐全，合法合规，干净卫生。”
老刘没有接话，站起来走了。会议室里只剩下沈鸢和孙建国两个人。
孙建国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把合同收进文件夹里。“合同签了，接下来就看你的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鸢站起来，把文件夹夹在腋下，“孙主任，谢谢您。”
孙建国也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。手指从她的锁骨处轻轻划过，碰到了那条丝巾的边缘。沈鸢迎合，抱住他的手臂。
“晚上一起吃饭？”孙建国问。
“今晚不行。食堂的事要安排，得去市场采购。而且，刚刚签完合同，对您影响不好。”沈鸢笑了笑，“改天我请您。”
孙建国看着她的眼睛，看了两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你考虑的周到。”
食堂的交接比想象中简单。原来的承包人，姓刘的那个胖男人，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看着沈鸢和素筠在厨房里转了一圈。他的表情不太好看，但合同已经签了，他没什么好说的。
“冷库里的存货我明天来拉。”他弹了弹烟灰，“剩下的调料、餐具，都留给你们了。反正也值不了几个钱。”
沈鸢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刘老板，这三年辛苦你了。”
老刘哼了一声，把烟掐灭在墙上，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素筠站在灶台前，伸手摸了摸油烟机的表面。一层薄薄的油垢，黏糊糊的。“这厨房，得大扫除。”
“今晚就干。”沈鸢走到水池边，拧开水龙头，水哗哗地流出来，水压不大，但够用。“明天开始试营业。先把早餐做起来。”
“早餐？我们连厨师都没有。”
“你就是厨师。”沈鸢关了水，转过身看着素筠，“你在金雀的时候，不是给刘芳她们做过饭吗？她们都说好吃。”
素筠愣了一下。“那不一样。那是几个人的饭，现在是几百个人的饭。”
“几百个人的饭，和几个人的饭，道理是一样的——干净、实惠、不糊弄。”沈鸢的语气很平，“你掌勺，大龙他们打杂。咱们没多少钱，能省一份工资是一份。”
素筠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你说了算。”
沈鸢走出厨房，站在食堂大厅里。大厅能坐百来号人，桌椅是那种老式的连体快餐桌，桌面被磨得发白，边角有些破损。墙上的菜单牌子是手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有些字已经模糊了。
她拿出手机，给大龙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明天早上六点，食堂集合。开始干活。”
沈鸢把手机放回包里，站在大厅中央，环顾四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照出一片一片的光斑。那些光斑里浮动着灰尘，细细的，像无数只小小的飞虫。
素筠从厨房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妹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做起来？”
沈鸢转过头，看着素筠。素筠的表情很认真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姐。一个食堂而已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，“我们在金雀的时候，每天面对的是什么？客人灌酒、领班抽成、姐妹出卖。那个地方，我们都能活下来。”
素筠没有说话。
“你掌勺，我看着。大龙他们守门。我们几个人，够了。”沈鸢伸出手，在素筠的肩膀上拍了拍，“姐，你不信我？”
素筠看着她，目光迷茫。“信，你说什么我都信。就是这几天像梦一样，这么快咱们就开了一个食堂，有了自己的小产业。”
“这算什么？有的能人，手眼通天，刷银行卡刷流水，几天套现上千万。咱们这算什么。还有的人，接项目后转包分包，转转手每年几千万利润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沈鸢把三个退伍兵叫到一起，交代工作。大龙站在前面，其他两人站在后面。程威站在最边上，一米八几的个子，腰板笔直，目光平视前方，像一杆标枪。
“程威。”沈鸢叫他的名字。
“到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“你跟着大龙，先熟悉食堂的环境。”
程威没有说“好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素筠从后厨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，放在桌上。“大家吃水果。”她看了一眼站在最边上的程威，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程威没有动，目光平视前方，像一杆标枪。
素筠又推了一下。“吃吧，别客气。看你这大块头，不吃东西哪有力气站岗。”
程威低头看了她一眼，拿了一块西瓜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他吃西瓜的样子很认真，像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“甜不甜？”素筠问。
程威愣了一下。“甜。”
素筠笑了。“甜就多吃几块。你们当兵的，是不是都这么省话？”
程威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又拿了一块西瓜，这次吃得慢了一些。
素筠转身回了后厨。大龙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那是沈总的姐姐，比沈总有人味。你别看她现在笑眯眯的，凶起来连沈总都怕她。”
程威没有接话。程威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后，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。素筠正在里面切菜，刀落在砧板上，笃笃笃，节奏很稳。她的马尾扎得很低，低头的时候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
“姐，做饭记得带头套。”沈鸢轻拍陈素筠后背。
陈素筠回眸，歉意一笑。“是我的错，把在家做饭的习惯带过来了。”
程威看了一瞬，收回目光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，只是觉得那个声音温柔似水，那个笑颜绽放如花。
大龙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“别看了，以后天天见。”
程威收回目光，脸微微有点红。“没看。”
“行，你没看。”大龙笑着走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