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开业的头一周,沈鸢每天都在。她不是站在灶台前炒菜,也不是在收银台前算账。她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茶,更多的时候是在看。看人。看中层干部,谁来了,谁和谁一起来的。看领导,为包间上菜,认脸,认职位。信息就是资源。
素筠把后厨管得井井有条。第一天还有些手忙脚乱,第二天就顺了,到了第三天,她已经能一边炒菜一边指挥大龙三人备料、补菜,嘴里还哼着歌。
沈鸢注意到程威的变化,是在他来的第五天。
大龙跟她汇报工作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:“程威最近每天五点半就到岗了。”
沈鸢抬起头。“你们的班不是六点吗?”
“他说记错了。”大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但每天都记错,就不太正常了。”
沈鸢没有追问。第二天早上,她特意早到了食堂。五点半,天还没亮透,食堂后厨的灯已经亮了。她站在远处,看到程威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脚步很轻。他走到后厨门口,犹豫了一下,推门进去了。
“你怎么来这么早?”素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睡不着。”程威的声音闷闷的,“来帮忙。”
然后是案板上的刀声,和素筠低声的指点:“土豆切块,别太厚……对,就这样。”
沈鸢没有进去,转身离开。
当晚。素筠去烧水,水壶嗡嗡地响。沈鸢坐在折叠桌前,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笔记本记账,而是托着腮,看着素筠的背影。
素筠在厨房里洗杯子,水龙头哗哗的。她穿着一件旧T恤,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,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。
“姐。”沈鸢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素筠头也没回。
“程威今天又早到了。”
“他不是说睡不着吗?”素筠关了水,转过身,用围裙擦着手。
素筠把杯子放进柜子里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鸢低下头,从包里摸出笔记本,“就是问问。”
素筠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,一杯放在沈鸢面前,一杯自己捧着。她在沈鸢对面坐下,歪着头看她。
“你今天不对劲。有话就说。”
沈鸢握着水杯,热气扑在脸上。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素筠的眼睛。
“姐,能笑的时候就不要哭。不是吗?”
素筠皱起眉头。“说什么呢?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素筠的脸蛋。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只不听话的猫。
“姐。”她收回手,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。“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嫁人的事?”
素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嫁人?嫁谁?”
“随便谁。”沈鸢的语气很随意,“就是问问,想过没有。”
素筠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没想过。以前没工夫想,现在——”她看了一眼沈鸢,“现在有你,想那些干嘛。”
“行。”沈鸢说,“没想过就好。”
“那你呢?你不嫁人?”
“我?我是个猛男。”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嘴角带着一点痞痞的自嘲,“我这样的人,正经人家谁要?”
停顿一下,沈鸢抬起头,目光期冀,望着素筠。
“好了,姐。无论你以后要不要我,我都跟你一辈子了。跟定了,甩也甩不掉的。如果你以后要嫁人了,我就做那人的二奶算啦。”
素筠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。“你又胡说八道!什么嫁人不嫁人的,哪来的男人?”
沈鸢收回手,笑嘻嘻的。“现在没有,不代表以后没有。”
素筠气得又想打她,沈鸢笑着躲开了。她退到窗边,靠在墙上,看着素筠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,但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张。
“姐,我不是在开玩笑。抱抱我吧。”
素筠的手停住了。她看着沈鸢,沈鸢看着她。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。电热水壶的水早就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,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,模糊了厨房的灯光。
陈素筠将沈鸢搂入怀中,轻抚沈鸢后背。“妹妹,一生一世,你都是我的妹妹。”
素筠想起沈鸢说的那些话——“做二奶”“一个人过”“正经人家谁要”。陈素筠回想最近接触过的男人,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食堂,程威站在收银台前,她给他递了一块西瓜。他接过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。很轻,像风一样。她当时没在意。现在想起来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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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餐时间,开发区管委会的职工陆续来了。沈鸢坐在靠窗位置,看着那些逐渐熟悉的面孔,各科室的科长、科员。中层和干部们端着托盘,三三两两坐在一起。她记住谁和谁走得近,谁总是独来独往,谁进来时脸色不好,谁在抱怨什么。虽然这些中层和普通干部没有资源,基本没什么权力,但闲着也是闲着。信息在脑子里织网。
午餐才是领导出现的时间。县委办主任老宋偶尔来开发区视察,中午会在食堂包间用餐。沈鸢第一次见到老宋时,他一身行政夹克,腰板挺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标准的领导三七分。她端着菜进去,放下,退出来,撇了一眼老宋的餐盘,正在夹的菜,旋转餐桌上的剩余菜量。没有多余的话,但她记住了老宋的喜好——不吃辣,爱吃鱼,配茶水。
第二次老宋独自来开发区协调工作,中午在包间吃饭。沈鸢让素筠做了清蒸鲈鱼,少油少盐,配一碗米饭,加龙井绿茶。老宋吃完后,对旁边的人说了句“这食堂味道不错”。沈鸢站在门外听到了,没有进去邀功。
规划局局长姓马,四十出头,方脸,浓眉,说话声音很大。他来开发区开会时也常留在食堂用午餐,进了包间就和科长们聊项目——“二期的地还没批”“省里的资金没到位”“赵书记催了好几回了”。沈鸢端着菜进出,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,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开发区二期项目的进度图。
她从不主动搭话,她知道,领导们不会注意到她这个端菜的人。这正好。
服务就是这样攒出来的,攒的多了,领导就记住了。或者说,领导不需要记住,领导的下属就记住了。
周五,孙建国来食堂吃午饭。他没有提前打招呼,端着托盘走到沈鸢对面坐下来。沈鸢正在吃一份素炒青菜,看到他,放下筷子。
“孙主任,今天怎么有空来食堂?”
“食堂开了,我总得来看看。”孙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,嚼了嚼,“味道不错。你姐姐做的?”
“嗯。她以前做过餐饮。”
孙建国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吃得很慢,沈鸢也陪着他慢慢吃。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旁边的桌子空着,没有人来打扰。
“沈鸢。”孙建国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主任。”
“老宋今天早上跟我提了一句,说食堂的服务不错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知道,孙建国还有下文,下一句将是孙建国的指示。
“他还说,”孙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你这个人,会来事。”
沈鸢笑了笑。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孙建国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是那种——“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”的重新打量。
“该做的事做多了,就成了不该做的事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自己把握好分寸。”
沈鸢听懂了他的意思。他在提醒她——不要做得太过。给老宋提前备早餐是“服务”,但如果给某些人搞特殊,就成了变相腐败、“拉帮结派”。在体制里,腐败、拉帮结派是大忌。
“孙主任,我记住了。”
孙建国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了。沈鸢站起来,礼送孙建国离开,领导吃完了,她也就吃饱了。
沈鸢返回餐桌。素筠从后厨探出头来,看到孙建国走了,端着两碗汤走过来。素筠把一碗放在沈鸢面前,自己端着另一碗坐下来。“孙建国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说我‘会来事’。”
“这是夸你还是骂你?”
“都不是。”沈鸢喝了一口汤,“是提醒我。让我别做得太明显。一个人如果被公认太会来事,往往意味着钻营巴结,我需要掌握好分寸。他提前敲打我,是在保护我,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。”
素筠想了想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该做的继续做,只是换一种方式。”沈鸢放下碗,看着窗外,“不让人们觉得我在刻意讨好,让他们觉得我是应该的。应该的——就不会有人说什么。让我把精力放在提升整体服务上。”
沈鸢明白需要从“明着做”变成“暗着做”,从“对特定人特殊照顾”变成“对所有人都好,但让特定人感受到额外的温度”。
她让素筠把每周提前写好的菜单,贴在窗口旁边,不是给吃饭的人看的,是给管委会办公室看的——上面有一行小字:“本周菜单,欢迎管委会干部职工提出宝贵意见。”设立反馈信箱。“欢迎管委会干部职工提出口味意见,菜式意见。”
“有心栽花花不开,无心插柳柳成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