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下午,管委会通知沈鸢:下周二,要来一个接待,上级来人不便透露细节。检查组大约二十人,要在开发区待三天。这三天里,午餐和晚餐都由食堂负责接待。
沈鸢接到通知的时候,正在后厨帮忙切菜。她放下菜刀,擦了擦手,走到大厅里,坐在靠窗的位置,拿出笔记本。
她开始列菜单。第一天午餐:红烧肉、清蒸鱼、西红柿炒蛋、炒时蔬、排骨汤。晚餐:红烧鸡块、炒虾仁、麻婆豆腐、炒青菜、紫菜蛋花汤。第二天换花样,第三天再换。
她把菜单列完,确认无特殊饮食要求,请示管委会办公室后,拿给素筠看。素筠看了看。“这些菜,我一个人做不过来。”
周一晚上,沈鸢带着大龙和小吴把食堂大厅重新布置了一遍。桌布换了新的,白色的,铺得整整齐齐。每张桌子上放了一小瓶花,是从菜市场买的雏菊,黄的白的一把,插在玻璃瓶里,看着很舒服。
墙上的菜单牌子换了,素筠重新写了一份,字迹工整,装裱在相框里,挂在窗口上方。
大龙把地板拖了三遍,拖到能照出人影。程威把窗户擦了,玻璃亮得发蓝。沈鸢用抹布在地板上擦了一段,检查发现地面没有毛发。可以了。
沈鸢站在大厅中间,环顾四周。和一周前相比,这里像是换了一个地方。是变干净了、变整齐了、变“像样”了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早上,都早点来,十点左右准备午饭。午餐十一点半开饭。”
素筠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围裙。“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沈鸢说,“又不是没伺候过人。”
检查组走后的第二周,赵长河来食堂吃了一顿饭。沈鸢不能刻意上前搭话,正常配菜,来不及重新打扫卫生,只是让素筠把菜做得比平时精致些,让大龙把大厅桌面擦得比平时亮些,毕竟领导从大厅进入包间。
赵长河走的时候,对管委会主任老孟说了一句:“食堂比以前强了。”
孙建国转述给沈鸢。沈鸢说:“赵书记满意就好。”她知道,赵长河说的“食堂”不是食堂,是“你们”。但她不急,孙建国脸上增光了。为领导做十件事,不如为领导在上级之前增一次光。
权力只会向权力的来源负责,她只会向掌握项目的孙建国、分管办公室的老刘负责,孙建国只会向玄羽县委书记赵长河、管委会主任老孟负责。她被表扬是她做出成绩,是孙建国、老刘领导有方。孙建国有功,会影响他的提拔。她有功,会由管委会副主任孙建国、老刘为她带来利润。
一个月后,食堂的账本上多了几笔“公务接待”的账目,是管委会办公室安排的,上级来检查、兄弟县市来考察、企业来洽谈,都在食堂吃。沈鸢不赚钱,成本价做,每笔账都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分管后勤的副主任老刘,在报销单上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你这食堂,比之前强多了。”
沈鸢说:“刘主任,食堂是开发区的门面。门面不好看,客人来了不自在。”
老刘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但从那以后,管委会的公务接待,十次有八次安排在食堂。是因为她让人省心,勤请示汇报,不用催、不用盯。是因为她菜式多,不会做的跟菜谱学,口味足,还不用怕超标准。
那天晚上,食堂关门之后,沈鸢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没有开灯。月立中宵,霜华满天。
素筠从后厨出来,看到她坐在那里,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不回去?”
“坐一会儿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“姐,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了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看到老孙在科长面前,说‘食堂是咱们开发区的服务窗口’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。”沈鸢顿了顿,“他以前不会这样看我的。他以前看我,是看一个漂亮情妇。今天他看我,是看一个‘自己人’。”
两个人走出食堂,锁了门。大龙在楼下等着,看到她们出来,掐灭了手里的烟,打开车门。沈鸢为大龙他们租了员工宿舍,一个小区。
沈鸢坐进车里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车子开动了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光在她的眼皮上一明一暗。
“沈老板。”大龙在前面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后厨想招一个帮工,是管委会办公室介绍来的。本地人,但我问了一下,他舅是钱万里老婆家的亲戚。”
沈鸢睁开了眼睛。
“继续用他,县城里都是这样。”她说,“让他干活,让他看,让他听。但不要让他看到不该看的,听到不该听的。”
这就是典型的“关系推荐”,这就是人情往来。
“放之四海而皆准,推之百世而不悖。”
历史是技术无限进步和人性无限循环的历史。技术会变,人性不会。现在、几千年前,大城市、小县城,国内、国外的人性没有本质区别。
大城市的关系网络更隐蔽,但从未消失。金融、法律、咨询、互联网、房地产,哪个行业不是“圈子经济”?名校校友、前同事、老乡会、俱乐部——这些本质上都是关系网。一个大项目从招标到落地,背后没有“打招呼”?大城市只是把“关系”包装成了“资源整合”“人脉拓展”,换了个说法而已。
资源配置的权力越集中,人情越重要。大城市是权力中心、资本中心、信息中心。政府项目、国企采购、土地出让、牌照审批——这些资源的分配,从来不是纯市场化的。谁能拿到内幕消息?谁能提前接触到决策者?谁能在规则之外找到“绿色通道”?靠的不是学历和履历,是人情和信息差。花三个月跑不通的审批,谁能一个电话就解决?
所谓“市场化招聘”只是筛选基层岗位。 真正的高层职位、核心资源,从来不是公开招聘能解决的。这些通道的核心逻辑依然是“信任”和“关系”。谁能进入这个圈子,谁就在竞争中占得先机。
国外更甚于此。
1948年,孔祥熙带着宋美龄带巨额财富去美国,办信托,开公司,买房产有用吗?巨额管理在手,有的是合法合规掏空办法。卖房产,价格腰斩,会计费、律师费、信托管理费,遗产税、隔代赠与税、全球资产申报。
教育垄断,美国权贵推荐信直接入常青藤名校。法律垄断,去美国的民国四大家族今安在?肥羊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