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贤楼在城西，一栋独栋的二层小楼，没有招牌，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。沈鸢到的时候，七点差五分。老宋在门口等她，看到她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沈鸢跟在老宋身后走进去。走廊不宽，两旁是灰泥墙，挂着两幅水墨，没有题款，但装裱细致。山水是士大夫的趣味，文人雅致。
老宋在一扇门前停下，推开门。包间不大，一张圆桌，四把椅子。赵长河已经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放着一杯茶，没有动。他看到沈鸢进来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，然后移开。
“赵书记，沈老板来了。”老宋侧身让开。
沈鸢站在门口，朝内一望，没有陪客，她不是拿来送人情的礼物。她双手交叠于腰侧，双腿微屈，微微颔首，然后从容地走进去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声音被地毯吃掉了大半，她走到桌前，在赵长河右下手的位置停住，没有直接坐下。
“赵书记好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恰当的客气，没有谄媚，也没有紧张。她等赵长河点了下头，才拉开椅子坐下。老宋在她对面落座，三个人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。
赵长河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沈老板是哪里人？”
“江城。”
“江城是好地方。”赵长河放下茶杯，决定给她机会，“你刚才倒茶的架势，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。家里做什么的？”
沈鸢端起面前的茶壶，顺时针续茶。先给引荐人老宋续了半杯，再给赵长河续上。
壶嘴没有碰到杯沿，水流不急不慢。她倒茶的时候，手腕轻提三次，让茶水在杯中形成均匀的汤色，最后稳稳收住，刚好七分满。
茶满为欺，酒满为敬。倒茶只倒七分，是规矩，也是体贴。既不让茶水溢出烫到客人，也不让客人端着满杯不好入口。
“家里做点生意。”她把茶壶轻轻放回桌面，“不瞒赵书记，我从小在商贾家庭，父亲是做民营企业的，家庭出了些变故，才来玄羽创业。”
“很少有家庭这么培养女儿，让女儿接班。”赵长河追问。这句话不是疑问，是试探。
沈鸢知道，这是一个送命题。她需要让赵长河知道，这个女人没有靠山。她没有娘家，没有关系，没有退路。她只能用自己。一个没有靠山的人，最容易被“使用”。因为她不会背叛，因为她无路可去。
“我父亲没有儿子，只有两个女儿。后来有了儿子。”沈鸢眼眶微润。
沈鸢说出那句话的时候，喉间有一瞬间的收紧。她想起陆家的书房，想起父亲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后面的姿态，想起陆晚在客厅里抢红包的笑声。那是她曾经拥有的家。她低下头，端起茶壶，给赵长河续了半杯茶，动作很稳，没有一滴洒在外面。她在用行动说“我没事”。
老宋坐在对面，他看到了沈鸢低头倒茶前那半秒的停顿。但他不会问。他只会把它记在脑子里，她在江城有仇有爱而无根。一个没有退路又有仇恨的人，最好用，也最危险。
赵长河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姐姐。”赵长河喝了一口茶。
“她是我的救命恩人，把我捡回去了。”
赵长河不再追问，一个重情义的人不会轻易背叛，一个有软肋的人容易被控制。
没有追问就是最大的认可。沈鸢知道，她通过了。不是因为她的故事有多完美，而是因为她说出“后来有了儿子”时的表情，那种不甘、自嘲、认命的混合，是她在金雀第一年末真实的心理反应。赵长河估计认为，她和弟弟争家产，被赶出家门了。确实没错，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讽刺。
“你在江城大学读的什么专业？”
“中文系。”
“中文系。”赵长河重复了一遍这个专业，没有评价。
老宋在旁边夹了一筷子凉菜，没说话。沈鸢没有等赵长河继续提问，而是自然地开口，语气像在聊一件平常事：“年轻时候不懂事，耍性子，专业不太好，但好处是什么都能聊两句。”
赵长河看了她一眼。“偶尔看看。”
菜上来了。没有酒，只有茶。四菜一汤，分量精致。
沈鸢没有急着动筷子，她在等贵人先夹第一口。赵长河夹了一箸，她仍然没有动。直到老宋说“沈老板，吃菜”，她才拿起筷子。
她握筷子的方式很稳，拇指和食指捏住筷身，中指托在下面，三指配合，不松不紧。夹菜的时候，她的筷子没有在盘子里翻搅，也没有“疑筷”，没有举筷不定、犹豫不决。夹到哪块是哪块，夹了就收回来，绝不反复夹取。
每一道新菜转到她面前，她只夹一箸，不多取。有人正在夹菜的时候，她从来不转桌。吃的时候没有声音，碗筷碰撞的声响被她控制在几乎察觉不到的范围内。嘴里有食物的时候，她不说话。放下筷子的时候，筷子轻轻搁在筷枕上，没有发出声响。
她今天是富家千金“阿铮”，涵养有礼、体面优雅。她需要用“阿铮”的身体记忆，完成了“沈鸢”的攀升。
赵长河吃得不多，中途看了她两次。第一次是她给老宋续茶的动作，倒茶的时候她微微侧身，左手托住壶底，右手提壶，水流不急不慢。先给引荐人续茶，人情次序优先于官位次序，她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，知道上流社会是担保制。顺时针续茶，她知道逆时针是为死人上香，同时她希望这场宴会是朋友之宴，而上下之宴，即使是情夫与情妇，亦是发乎情。
第二次是她吃完一口菜放下筷子，端起水杯喝水的姿态，手腕没有悬空，手指没有翘起，杯子轻轻碰到下唇，端起放下都极稳，杯底碰桌面无声无息。
“你在江城，主要做什么？”赵长河终于主动问她话。
“上学的时候在家里做过一些物流的项目，毕业之后做了几年商贸。”沈鸢将赵磊的身世安在了自己身上。她今天是“江城大学毕业、商贾家庭出身、做过物流和商贸”的沈老板。
赵长河没有再问。饭局在一个小时内结束。没有酒，没有寒暄，没有承诺。最后一道汤撤下去的时候，赵长河站起来，看了老宋一眼，点头示意，老宋送他上车。
沈鸢站在门口，等车。夜风吹过来，凉丝丝的。
老宋走回来，站在她旁边，提点她。“赵书记对你印象不错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“谢谢宋主任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老宋看着远处，“他见过的人多了，能让他记住的不多。你是其中一个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
“孙建国那边，”老宋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你跟他是什么关系，我不查。从今天起，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沈鸢听懂了他的意思。“宋主任，我明白。”
老宋点了点头，转身上了车。
沈鸢知道，今晚虽未登堂，但已位居中枢门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