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程威推开后厨的门时,手里没有拿围裙,拿了一把花。
雏菊,黄白相间,用报纸裹着,报纸边角还露出一截沾着泥的根须,像是刚从哪个早市买回来的,没来得及修剪。他走到陈素筠的菜案前,把花放在案板边上,没有看她,没有说“给你的”,没有问“你喜欢吗”,只是放在那里,然后转身系上围裙,开始切土豆。
陈素筠正在调一锅酱汁,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,她看了一眼那把花,用报纸包着的,插在一个空玻璃瓶里,那是昨天装腐乳的瓶子,她已经洗出来晾在窗台上了,不知道程威什么时候放进去的。她收回目光,继续搅酱汁,没有说话。
第一天,陈素筠把那瓶雏菊从菜案移到了窗台。第二天,她给它换了水。第三天,她把枯掉的几朵摘出来,扔进垃圾桶,剩下的还插在那里,没有多说什么,也没有扔掉。
沈鸢看着这一切,没有开口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端着一杯茶,像看一场无声的默剧。她看到程威每天准时进门,先换花,再切菜。她看到陈素筠从不问“你送的”,从不拒绝,也从不主动提起。花放在窗台上,阳光照进去的时候,花瓣的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亮,像被谁用指甲轻轻掐过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见顾拂晓的,原来顾拂晓不是每天都来,但他来的那些天,他会站在食堂门口不远的地方,在她下班的时候,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不靠近,也不离开。他的车停在路边,人靠在车门上,等她出来,然后他看到她,她也看到他,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。沈鸢拎着包走出食堂,看到他站在那儿,脚步没有放慢,也没有加快。她从他面前走过去,他也只是看着她走过去,确认她还在,如同当年在金雀楼下望着金雀的霓虹灯。然后他转身上车,发动引擎,开走。
沈鸢没有回头,知道自己在往前走,路是对的,方向是对的,只是忽然想:程威送花是送到她姐姐手里,而顾拂晓的目光是送到她背上。
她不知道哪一种更难拒绝。她不知道,她姐姐会不会接受,什么时候会接受。她只知道,她不会回应顾拂晓。她不爱,她不配。没有爱情,不配爱情。没有婚姻,不配婚姻。
窗台上那束雏菊还开着,黄白相间,像乡下小女孩裙摆上的碎花,没有香味,颜色干净,像那种还没有学会告别的夏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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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食堂关门之后,素筠在出租屋里读书。她把《刑法》摊在膝盖上,用笔在页边划了一道线,头也没抬。程威还没有正式表白,但素筠已经感觉到要来了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变长、停留变久,也能感觉到他自己在酝酿什么。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接受,只确定自己不会打断他。
沈鸢窝在另一头,翻一本旧杂志。门被敲响了。沈鸢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,然后她合上杂志,站起来,走过去开门。程威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,头发梳过,但有一撮翘起来。他手里没有拿花,没有拿礼物,只有他自己。
他看了沈鸢一眼,像在确认什么。沈鸢侧身让开,没有说话。程威走进去。沈鸢没有关门,也没有走开。她靠在门边的墙上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程威走到素筠面前。素筠从书页上抬起头,看到程威,目光没有躲闪。她把书合上,放在一边,等着他开口。程威站在她面前,把外套的袖口正了正,然后开口说了那句话。
程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"素筠。"他叫了一声。然后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准备好了。素筠没说话。程威又开口了。"能做我女朋友吗?"他说得很直,没有铺垫,没有绕弯。
程威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在部队里等指令。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肩膀却微微塌着。"我是认真的。"他说,"不是临时起意。"素筠没有看他,低头看着桌子上那本书籍, "程威,我不配。"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程威愣了一下。"是我不配。你直说就好了,我不介意的。我是真心喜欢你的。"
"不是这样的。"素筠摇摇头,"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女人。我是一个很烂的女人,早就烂透了。"
"我不管,我就喜欢你。"
素筠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"程威,我跟你说实话。说出来,我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。但我不忍心骗你。"
程威没有说话。
素筠低下头,"我是一个妓女。十六岁就出去卖了,直到离开江城为止,整整卖了九年。"
程威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素筠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"九年。我在夜总会里待了九年。客人灌酒、掐我、扇我、往我身上倒酒,我什么都经历过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。"
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等那个字在空气里散开。"我没有学历,没有技能,除了切菜和看人脸色,什么都不会。我十几岁那年就……"她没有说完,但程威知道她要说什么。"我这样的人,不配被好好对待。你就当今天晚上没见过我。"
程威站起来。"素筠。"他叫了一声。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,但这次他没有咽下去。"你说的那些,我不管。"
素筠抬起头。"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"
她站起来想走,程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"我知道了。"他攥着她的手腕,没有用力,只是不让她挣开。"我说过了,我不在乎。"
素筠站在他面前,他的脸离她很近。她看到他的睫毛在抖。她忽然觉得程威这个人很傻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相信她真的不值得。"程威,我已经不是个正常的女人了。我已经没有给男人生孩子的能力了。你找个正正当当的女人吧,我配不上你。"
"混账!"程威的声音拔高了,"在我心中你就是个正正当当的女人!我谁也不要,我就要你!"
素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别过脸去,不让他看到。程威松开她的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,递过去。
素筠接过来,擦了擦眼睛。"我说的都是认真的,你相信我。"程威的声音低了下来,一字一顿的。素筠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纸巾。纸巾湿透了,皱成一团。
"程威。我们都需要时间好好想想。这事以后再说,好吗?"
程威沉默了几秒。"好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。我会等你的。"
他靠在床边坐下,两个人各自望着天花板,谁也没有开口说话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。程威的手伸过去,没有问,没有犹豫。他的手比她的暖一些,落在她手背上时,她缩了一下,但没有抽走。
过了很久,程威试着打破沉默。"素筠,给我说说你们姐妹的事吧。沈总不是你亲妹妹吧?"
素筠低着头,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,轻声说:"嗯。不过比亲姐妹还要亲。沈鸢的路走得比我还要惨淡。"
"难道沈鸢她也是……"程威打住了,有些话他不忍心说出口。
"是的。她和我一样,也是从夜总会里混过来的。"素筠抬头看了沈鸢一眼,沈鸢点点头。
陈素筠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"她比我更惨,她是被自己家人送进去的。"
程威没有再问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素筠的手。窗台上那束雏菊还开着,在路灯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白,像一种不需要言语来确认的东西。它只是在那里开着,就已经够了。
沈鸢听到那句话的时候,她没有动。她靠在那里,目光落在程威的侧脸上,又移到素筠低垂的睫毛上。
她想起了什么,但她没有让它们浮出水面。她把它们压住了,一个一个压回去。像把掉落的书页重新夹进书脊里,不让人看见。
她想着还是陆铮的自己,她知道陆铮那个时候是紧张的,他手心出汗,背挺得很直,像在等一个宣判。而现在程威也站在素筠面前,姿势几乎一样,只是手心没有汗。她把那个画面压下去了。
她又想起另一个人,顾拂晓。他没有表白过,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食堂门口,站在路灯下,站在她每次回头都会看到的位置。但沈鸢现在不能去想他,她不想让自己在被别人表白的场景里想起顾拂晓,那会让她分心,她选择不回应。她把那个画面也压下去了。
她靠在墙边,目光平稳,表情平静,像一扇关着的窗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。
素筠没有当场答应,她只是说"我需要时间"。沈鸢知道那个回答意味着什么,犹豫即是同意。那一刻,沈鸢忽然想到:原来有些等待是不需要被允许的,你可以直接坐在她旁边,等她习惯你的重量。她没有把这个联想继续下去。
沈鸢压制住了自己,压制住了联想,压制住了那些可能让她动摇的画面。
她是玫瑰,她是刀锋。
祝你幸福,愿我凯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