资格不是钱,但资格是门槛。有了资格,她才能去找钱。
她拿起手机,翻通讯录。赵磊。赵磊的父亲赵德昌在江城做生意,身家几千万,但赵磊不能让他爸知道钱是给她的。万一传到陆远山耳朵里,她在玄羽的事就暴露了。她需要一个不露痕迹的方式。
“赵磊,我需要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百万。玄羽开发区一块地,二十亩,商业用地。我和姐姐两年攒了一百万,还差三百万。”
赵磊沉默了几秒。“三百万,我拿不出来。但我爸能。我跟他说,我有一个朋友在北方做项目,需要短期周转。三百万,年息百分之十,一年后还本付息。我不会告诉他你是谁。”
“你爸不会问?”沈鸢。
“会问。但我不说,他也不会逼我。”赵磊顿了顿,“但有一条——这笔钱不能出事。”赵磊。
“不会出事。我保证。”
二十分钟后,赵磊回电话。“我爸答应了。钱下周一打到你账上。他问是谁借,我说是一个大学同学,做工程的,不方便说名字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沈鸢。
“早点把地拿下来,早点还钱。”
她需要一个本地合伙人,必须找一个,她必须向赵长河展示,她愿意接受深度捆绑,愿意扎根、愿意把利益留在本地、愿意和本地资本形成利益共同体。本地资本的存在,就是对赵长河的信号。
而且如果这块地只有她一个人持有,当她遇到风险时,她只能自己扛。但如果这块地上站着本地合伙人(本地商人的代表),本地合伙人的关系就是她的关系。她需要用一块地作为节点,把不同层面的利益主体编织进一张网里。
所谓人情世故,不外如是。人的本质,不过是社会关系的总和。今后,她即是玄羽本地企业家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“宋主任,方便吗?”
老宋正在看文件,抬起头,把老花镜往鼻梁下推了推。“进来。什么事?”
沈鸢走进去,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包放在膝盖上。她没有急着开口,等老宋把手里那页纸看完,才说:“宋主任,那块地的事,我自己凑了一部分,又从江城那边挪了一点,加起来四百万。还差六百万的缺口。宋主任,我跟您说实话,我心里没底。”
老宋没有说话,端起桌上的茶杯,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茶是上午泡的,已经凉了,他皱了皱眉,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江城那边,你不是有朋友吗?”他问,语气不重,像是在随口聊天。
“有。但人家是做实业的,流动资金也紧。”沈鸢停了一下,“而且,我想着,在玄羽做项目,还是要有玄羽的本地人。江城那边,以后再说。”
老宋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。“你倒是想得远。”
“不是想得远,是怕以后麻烦。”沈鸢说,“宋主任,我在玄羽人生地不熟,很多事情不懂。今天来,就是想跟您讨个主意。像这种缺资金的情况,您见得多了,一般是怎么处理的?”
老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在斟酌。不是在想答案,是在想沈鸢为什么这么问。她不是来求他帮忙找钱的——“求”的姿态不一样。求是“您帮我”,现在是“您教我”。前者欠人情,后者只是讨教。
老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外面的风灌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一份文件。他伸手压住,转过头看着沈鸢。
“本地你有没有认识的人?”
“没有。所以才来麻烦您。”沈鸢说得很坦然,“宋主任,您在玄羽这么多年,人头熟。您觉得,如果要找本地人合作,应该找什么样的人?我怕自己不懂,找到不靠谱的,到时候闹出乱子来。”
老宋把窗户关上,走回椅子上坐下来。他没有回答,而是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烟,在烟盒上磕了磕,点上。烟雾在他面前散开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沈鸢没有催,坐在那里等着。
“你这个人,胆子不小。”老宋弹了弹烟灰,“刚来没多久,就敢拿地。拿了地,又敢找人合作。你不怕被人坑?”
“怕。”沈鸢说,“所以才来找您。您指点过的,我心里有底。”
老宋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“本地做生意的,水有深有浅。有的看着光鲜,口袋里没几个钢镚。有的闷声发大财,外面不显山露水。你要找,得找那种做了十年以上的,有根基的,不靠拆东墙补西墙过日子的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没有插话。
“还有就是,人得实在。”老宋继续说,“有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,一谈正事就绕弯子。你跟这种人合作,光扯皮就能扯半年。你耗不起。”
“那宋主任,您心里有没有这样的人?”沈鸢问,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请教一个很具体的问题。
老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又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把杯子推到一边。
“开发区有个做建材的老板,姓马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“做了十几年了,手里有闲钱。人实在,不整那些虚的。你要是想见,我帮你问问。”
沈鸢没有急着说好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包,好像在认真想什么事。过了几秒,她抬起头,看着老宋。
“宋主任,您跟马总熟吗?”
“还成。认识十几年了,他做建材的,开发区这边的工地他供过不少货。”
“那您觉得,他这人,适合做这种项目的合作吗?”沈鸢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宋主任,我跟您说实话,我不是怕马总人不靠谱。我是怕我自己把握不好分寸。我跟本地商人没打过交道,万一哪里做得不对,我自己吃亏是小,给您丢脸是大。”
老宋推荐马德胜,他的信用背书是隐性的——他没有明说“我担保”,但沈鸢知道他在担保。她赌的是命,需要再确定老宋的诚意,把“隐性的担保”变成“显性的绑定”。老宋说“适合”了,马德胜就会知道老宋的态度,不得不合作。
老宋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“你这个人说话还真会拐弯”的笑。
“你怕给我丢脸?”
“怕。”沈鸢说得很认真,“您帮我牵线,是您看得起我。我不能让您脸上无光。”
老宋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桌上的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,又拿过来,放回原处。
“适合。”他说,“他这人,认准了就投,不拖泥带水。你也干脆点,别绕弯子。跟他谈事,有什么说什么,不用藏着掖着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也没有再犹豫。
“行。那麻烦宋主任帮我问问。马总那边如果愿意聊,我随时有空。时间、地点,您定,我听您安排。”
老宋又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“行,我先帮你递个话。他要是愿意,你们自己见,自己谈。能成最好,不能成也别勉强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鸢站起来,“谢谢宋主任。”
“别谢。成不成还两说呢。”
沈鸢笑了笑。“成不成,您都帮了我。我心里记着。”
她转身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,回过头。
“宋主任,茶凉了。我给您换一杯?”
老宋摆了摆手。“不用了。你忙你的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还没上船,不过快了。
第三天,老宋来电话了。“明天下午三点,开发区管委会,马德胜过来。你见见。”
沈鸢让赵磊和大龙帮忙打听了一下。信息很快回来:“马德胜,五十二岁,玄羽本地人,做建材生意起家,身家大概两三千万。和开发区有业务往来,跟老宋关系不错。土老板。”
土老板最好。不懂商业地产,只懂投钱赚钱。
第四天下午,沈鸢准时出现在开发区管委会会客室。老宋已经在了,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圆脸,肚子有点大,穿着深色的夹克,手里夹着烟。
“沈老板,这是马德胜马总。”
马德胜站起来握手。手掌厚实,粗糙,力道很大。
三个人坐下来。老宋倒茶,没有走。沈鸢知道,老宋在这里是见证,要让马德胜知道这个项目有他的背书。
“马总,宋主任跟您说过那块地的事吗?”
“说了几句。二十亩,商业用地。位置不错,但我对商业地产不熟。”马德胜弹了弹烟灰。
沈鸢从包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开发区二期规划图,标注了物流园、建材市场、住宅区的位置。
“这块地北边是物流园,东边是建材市场,南边是规划的住宅区。未来三年,人口增加至少两万,商业配套是刚需。拿地之后,等地价涨了出手,或者找开发商合作。回报率不会低于百分之三十。”
马德胜把烟掐灭。“你确定会涨?”
沈鸢压低了一点声音。“马总,我做食堂,每天接触的人多。有些消息,比外面早一步半步。您信我,就投。”
马德胜看了老宋一眼。老宋端着茶杯,面无表情。
“你打算怎么合作?”
“马总出六百万,占百分之五十五。我出资格,加四百万现金,占百分之四十五。”
“你出四百万现金?你有这么多钱?”
“我借的。做生意没有不借钱的。”
“利息多少?”
“年息百分之十,一年期。用项目收益还。”
马德胜又看了老宋一眼。老宋放下茶杯,开口了。“老马,我在这里。”
就这一句。够了。
马德胜伸出手。“行。六百万,百分之五十五。但合同我要过目,账目要透明。”
“当然。”沈鸢握住他的手,“还有一个条件。我操盘,我管理。决策权在我。您只出钱,不参与经营。”
马德胜皱起眉头。“我出六百万,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?”
“您有说话的权利。但拍板的人是我。项目是我在跑,地是我在盯,关系是我在维护。您要是想管,您来操盘,我出钱,行不行?”
马德胜没有说话。
“您不懂商业地产,不懂开发流程,不懂和政府打交道。术业有专攻。您投钱,我干活。赚了钱,您拿大头。这不亏。”
马德胜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重大事项要跟我商量。”
“可以。”
两人再次握手。老宋站起来走了。沈鸢知道,他会把今天的事告诉赵长河。
晚上,回到出租屋,素筠已经煮好了面。
“谈成了?”素筠问。
“成了。”
素筠看着她,满脸担忧。“你借三百万,加上全部身家,万一亏了呢?”
“不会亏。真能变假,假能成真,真与假、是与非,不过是看背后站的是谁。更不用说,本就是真的开发,真的二期,自己人是跟着吃肉的。当然说起来是,上位所赐,不敢辞。”
“明天中午有人请吃饭。”
“谁?”
“程威。“素筠头也不抬的回答说。
“我不做电灯泡。”沈鸢连忙耍手摇头“不去不去。”
“什么电灯泡,我和他只是朋友,不去杀了你呀。”
“杀了也不去。”
“是嘛。”素筠阴险的抬起头又阴险的笑了一个“真的不去吗?”
沈鸢混身一个激凌,连忙赔笑道,“我去,杀了我也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