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威选的地方是玄羽新开的那家西餐馆,“枫丹白露”,在开发区最显眼的十字路口,玻璃门面,水晶吊灯,门口站着穿马甲的服务生。
沈鸢站在门口,仰头看了一秒那块烫金招牌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仔外套,又看了看素筠的针织开衫,转头对程威说:“姐夫,你今晚是来表白的,还是来让我姐心疼你工资的?”
程威还没来得及回答,素筠已经拉住沈鸢的手腕往里走:“来都来了,进去再说。”她嘴上这么说,但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。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地方,桌布是白色的,杯碟是银边的,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小枝玫瑰,灯是暖黄色的,把人的脸照得比平时柔和。
她坐下来的时候,手指碰了一下桌布边缘,布料是棉麻的,厚实、挺括,带着一点细微的摩擦感,像一个不熟悉的手势。她在想:她从来没有在这么好的地方吃过饭。程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他只是看着她低头看桌布的样子,然后默默把菜单翻到了第一页。
沈鸢坐在对面,翘着二郎腿,翻开菜单,看了一眼价格,然后非常自然地合上了,对服务生说:“我要一份最便宜的。”
程威说:“不用看价格,我来点。”
沈鸢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这种场合,她不能让程威展现自己的穷,那是他的自尊。沈鸢重新把菜单重新打开,对服务生说:“那我要一份牛排,全熟,配薯条。”
程威又加了两道菜。素筠低头看着菜单上那些她不认识的菜名,她不知道该怎么点。程威替她点了一份奶油蘑菇意面,一份沙拉。素筠想说什么,但她没有。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,把这顿饭的价格加起来,然后把这个数字放在心里,没有说出口。
菜上来了。沈鸢切牛排,牛排在她刀下发出轻微的“滋啦”声,她一边切一边说:“姐,你尝尝这个,比食堂的红烧肉好吃不到哪去。”
素筠说:“那你还吃这么多?”
“免费的东西,不吃白不吃。”沈鸢瞅了一眼程威,笑了笑,“谢谢姐夫。”
程威笑了一下。他把那盘奶油蘑菇意面轻轻转向素筠的方向:“你尝尝,他家招牌。”素筠挑了一筷子,尝了尝,然后点了点头。她低着头吃那盘意面,吃得比平时慢,像在记住它的味道,金钱的味道。
沈鸢吃着牛排,看着对面的两个人,素筠低头吃意面,程威把沙拉里的牛肉片挑出来放到她盘子里,动作很自然,像已经预演过很多次。
她把牛排咽下去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,她需要给他们找点话题,加点情感互动,“姐夫,这顿饭花了多少钱?”
程威说:“不贵。”
沈鸢说:“不贵是多少?”
程威说:“三千。”
素筠的手停住了。她抬起头看了程威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吃那盘意面。沈鸢看了她一眼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继续吃她面前的牛排,但她的咀嚼节奏明显慢了下来,像是在准备听乐子。
过了好一会儿,素筠才开口:“以后省省吧。你收入也不高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没有抬头看程威,只是继续低头吃意面。
程威说:“知道了。”然后他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牛排,放到素筠碗里:“那你多吃点,别浪费。”
陈素筠想了想,觉得之前说的太像拒绝了,“下次别来这么贵的地方了。下次我请你。”
程威眼神一亮说:“好。”
陈素筠又觉得,太主动了,“别多想,礼尚往来,你请了我,我也要请你。”
程威低头扒了一口饭,耳朵尖是红的,但嘴角压不下去:“那下次你找家便宜的。”
“找家便宜的我就不去了。”沈鸢把嘴里的牛排咽下去,非常自然地接上话,“你请我姐吃三千块的,下次她请你吃三百块的,你俩这差距太大了。到时候我姐越想越亏,回去半夜坐起来:‘不对,他请我吃三千,我请他吃三百,他亏了。’”
素筠在桌子底下精准地踢了沈鸢一脚。沈鸢岿然不动,面不改色:“然后她就会失眠,失眠就会烦躁,然后就会让你猜她为什么烦,你猜不出来就会和她吵架,吵架就会分手。”
程威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素筠压着嘴角,瞪了沈鸢一眼。
沈鸢低头继续吃牛排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安静了大约十秒,然后又说:“不过姐夫,你下次请她吃饭的时候,能不能别带上我?当电灯泡很尴尬的,我在家补美容觉多好。姐夫,这样我姐姐把自己灌醉,你就有机可乘了。”
“沈鸢!”陈素筠捂住沈鸢的嘴。
提拉米苏吃完。程威站起来,说:“我去结账。”他走向收银台,留下姐妹俩隔着餐桌对坐。
沈鸢靠在椅背上,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,身体微微前倾,把声音压得很低。她接下来要说的可不能让程威听见,她可不能让他学坏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沈鸢凑近了一点,睫毛扑闪了一下,脸上那种“我要开始使坏了”的表情又回来了。
“你以后要是真跟程威结婚了,我能不能插个队?”
素筠正要喝水,杯子停在半空中:“插什么队?”
“做你男人的二奶啊。”沈鸢的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讨论菜单上的甜品,“这不是你早就答应我的吗?你嫁人,我当小。肥水不流外人田,咱们姐妹一条龙。”
素筠一口水呛在喉咙里,杯子墩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捂住嘴咳了两声,脸和耳根全红了。
“沈鸢!”
“嘘——”沈鸢竖起一根手指,朝收银台方向努了努嘴,“小声点,姐夫还在付钱呢。你想想,姐妹俩共享一个男人,多划算。姐夫不用养大带小,你不是不是伏妹魔,我不需要找对象,你也不用怕我老了没人照顾。这叫三赢。”
素筠压低声音:“你再说这种话,我现在就走。”
“你别走,你走了我怎么办?我这辈子跟定你了。”沈鸢眨了眨眼睛,笑了一下。“我开个玩笑。你别当真。”
素筠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看了好几秒,然后低头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“下次别开这种玩笑。”
“行,我不当你男人的二奶。那多没出息,要当就当高小凤。”
素筠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头去,嘴角抽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也没有真的生气。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高小凤是情妇。”
“知道。但高小凤能让高育良离婚娶她。”沈鸢也压低声音,语气像是在讨论一道菜好不好吃,“我不是说我要当情妇,我是说,如果非要当,就得当能上位的那种。当二奶算什么?连个名分都没有,逢年过节还得自己过。而且,高育良多厉害啊,养出来个山水集团。如果我有个高育良,多省心省力啊,躺着、偶尔出去跑个业务、管管账,就把钱赚了。”
素筠看了她一眼:“那你还说要做我男人的二奶?”
“那不一样。你的男人,那就是我姐夫,我当二奶那是内部调剂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”沈鸢理直气壮,“我当高小凤是去外面当,那性质不同。”
素筠被她绕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干脆放弃了:“行了行了,你别说了,再说我真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