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开发区政府。
县委办的公车停在了工厂门口。这辆汽车底色纯黑,闪耀着玉石般的光泽,“公务”二字使得整个汽车带着尊贵的气息,普通的桑塔纳展现劳斯莱斯的气质。
宋主任从汽车上走下来,他是前来寻找沈鸢发放福利的。
今年沈鸢已经二十五岁了。大部分县城婆罗门家族的少年少女在这个年龄阶段,如果是俊杰的话,也正是在士林揽名秀风之时。而大部分俊杰的名气多是在县各委办局、镇政府中获取的。各俊杰考公考编入场,上下交际,领导间口耳相传。当然上述都是上位们放给年轻人展示自我的空间。这个空间向来是有限的,有步骤的,年轻人喧喧闹闹,但自始至终没有介入到实际权力中,提拔入仕第一步的3年是不可省略的。
不过在玄羽,自从拍下那片地之后,沈鸢的声名鹊起,用实战的结果证明了自己是毋庸置疑的玄羽英才。
沈鸢身着兰花一样洁白的连衣长裙,香肩被一层半透明的肩纱朦胧遮挡,虽然长裙中看不到腿,但是随着沈鸢的走动,长腿在长裙中凸显。而在长裙的底部,褐色的长靴时隐时现。
“宋主任,今天的鱼新鲜,您尝尝。”沈鸢将老宋引进食堂。
食堂包间内,仅有老宋和沈鸢两人,司机等陪同人员在大厅吃饭。
老宋夹了一块鱼,品尝后,点了点头。“沈老板,开发区三期的事,你听说了吗?”
沈鸢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三期?”
“县里在规划,开发区往北扩,再搞三千亩。物流园、建材市场、住宅区,都在三期范围内。”老宋放下筷子,看着她,“你拿的那块地,刚好在三期边上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老宋不是来告诉她好消息的,是来传达赵长河的意思的。
“宋主任,三期的事,什么时候启动?”
“明年。具体时间还没定。”老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但你可以提前准备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“谢谢宋主任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”老宋走了,“你食堂办的不错,准备些材料,等县委食堂到期了,记得走手续。”
沈鸢站在开发区政府门口,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。
她拿的那块地在三期边上,不是在三期内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赵长河给她的那块地,不是最好的位置,但也不差。
初春的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,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角,又落下去。她低头理了一下肩纱,正准备转身回食堂,身后传来刹车的声音。
一辆黑白相间的警车停在路边,车窗摇下来,露出顾拂晓的脸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服衬衫,领口没有系紧,像是还没来得及整好就看到了她。他的目光在沈鸢身上停了两三秒,然后像被什么烫了一下,挪开眼光了,然后又落回来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他说,语气像是说实话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让语气显得更轻松一些,“比上次见你穿食堂围裙的样子好看。”
沈鸢看了他一眼,然后低下头,像在检查自己的裙摆是否平整。“顾所长,你这是在夸我?”
“是。”顾拂晓没有移开目光,“不能夸?”
“嘴在你自己身上。”沈鸢把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,“但我不需要。”
顾拂晓望着沈鸢轻抚秀发的样子,怦然心动。她越来越好了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说一下。”
“那你说完了。”沈鸢转身往食堂方向走,脚步不快不慢,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沈鸢。”他在她身后叫了一声。
她没有停,但她也没有走得更快。她的脚步保持着原来的节奏,她已经决定的事,不为为他而提前,不会为他而延后。
“那条裙子适合你。”顾拂晓说,“你穿白色比穿深色好看。”
沈鸢在食堂门口停下来。她没有回头,站在那里,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了两秒,像是正在决定要不要把它理解为另一句不需要回应的话。“顾所长,我穿什么颜色都跟你没关系,你的审美与我无关。”
沈鸢推开门走进食堂的时候,素筠正在柜台后面擦桌子。
陈素筠抬起头看到沈鸢,手上动作停了一下,目光从她脸上的表情滑到她肩头的薄纱,又滑到裙摆边缘露出的一截靴子边缘,然后又收回来。
“妹妹。”素筠把抹布搭在水槽边沿,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她,“你最近穿衣风格变了。是为了他吗?”
沈鸢在柜台前停下来,没有急着回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,伸手把肩纱理了理,像是在确认是否有皱褶。
“都不是。”她说,“不是顾拂晓,不是赵长河。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素筠看着她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,由衷的感到欣喜。“真漂亮,天生丽质。”
沈鸢嘴角抿了一下,带着一点自得的意味,但又不完全属于此刻。“淘汰落后的思想,摒弃老旧的人格。我现在好美姬,喜华服。”
素筠看着她,伸手帮她把肩纱上一条细微的褶皱抚平,然后收回手。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你以前不这样。以前你穿衣服就是舒服就行,不挑颜色,不挑款式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以前我不在乎穿什么,是因为我不需要被看见,我也不在乎。”沈鸢转过身,对着柜台后面那面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侧影,然后转回来,“现在我在乎了,是因为我知道我会被看见,而我想被看到的样子,是我自己选的。美丽有用,而且我喜欢。”
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。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,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。”陈素筠赞叹,“妹妹,你真好看。你以后是不是不需要再从电视学伪装了?”
“没错,我运气不错,他不是色中饿鬼,不是万年县的毛奇,我以后是优雅美人,靠脑子办事。”
过去的思想桎梏一步步被现实削弱。而被削弱的人,虽然从小耳濡目染,但是能有自己的利益和理由,打压过去陈旧的理念。
这就是现实,旧思维不可能一下子变成新思维,新思维是在一代代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实践中演化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