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,规划局的马局长来食堂吃饭。
“沈老板,你那块地,最近问的人不少。”
沈鸢礼貌地抬起头问道。“马局长,您听到什么了?”
“听到有人说,你手里那块地,是赵书记特批的。”马局长的语气很随意,“还说,你跟赵书记关系不一般。”
沈鸢不动声色,温和有礼。“马局长,地是挂牌拿的,底价成交,程序合法。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食堂承包人。赵书记是领导、代表玄羽县委和政府,我是群众。”
马局长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看破不说破的笑,“你这个人,说话滴水不漏。”
“不是滴水不漏,是实话实说。”
马局长话锋一转。“沈老板,你那个食堂搞得不错。问你有没有兴趣,给县政府大院也搞一个?”
沈鸢的心猛地一惊。县政府大院的食堂,是钱万里的地盘。他在给她递橄榄枝。
“马局长,县政府大院的食堂,不是已经有人承包了吗?”沈鸢笑着接道。
“合同快到期了。如果你有兴趣,可以参与竞标。”马局长的语气很随意,显然心情很好,脸上都挂着微笑。“当然,这事不急,你慢慢考虑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“谢谢马局长。我回去想想。”
沈鸢坐在那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她知道马局长不是来聊天的,他是钱万里的人。马局长在替钱万里摸底。钱万里在试探她,她还不配被拉拢。
钱万里在试探她,是想在她身上放一根线。她接了,钱万里就有了一个在赵长河体系内的“自己人”;不接,就是不给钱县长面子,以后开发区的事,他依然会“配合”,但“配合”和“配合”之间的质变呢?
不管怎么样,她不能拒绝,也不能接受。拒绝就是得罪县长,接受就是背叛赵长河。她得让他觉得,是她身不由己。她更不能让赵长河心里扎刺。钱万里给的是项目,赵长河给的是资格。项目可以再找,资格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忠诚不绝对,就是绝对不忠诚。
“吾不识青天高,黄地厚。唯见月寒日暖,来煎人寿。此去问天,神君何在?太一安有?”神君会庇佑我吗?会挡住玄冥吗?
沈鸢说这话时竟透出些“风萧萧兮易水寒”的味道。
下午,沈鸢去县委大楼找老宋。老宋在办公室,看到她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什么事?”
沈鸢坐下来,把马局长的话复述了一遍。老宋听完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“钱万里不是在挖你。他是想在你身上留个口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想的?”
“我来卜卦。”沈鸢没有直接回答。“乾卦。”
“沈老板,你这人有意思,”老宋耳前一亮,盯了沈鸢几秒。“沈老板,不能封建迷信啊。”
“主任教训的是。”沈鸢低下头。“宋主任,我拿那块地,是人民给的资格。我做北方捷运的项目,是人民交代的任务。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替人民办事。钱县长给我项目,不是我不想要,是我不能要。”
“你这个人,心里有数。”老宋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“宋主任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钱县长那边再问,我该怎么说?”
老宋想了想。“你就说,县委食堂刚上轨道,走不开。县政府大院的食堂,你暂时没精力管。等以后有机会再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话我来说也行。你就安心做你的事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“谢谢宋主任。”
沈鸢退后一步,行瞻仰之礼后,转身走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了门。
老宋教她的那句话。她问“如果钱县长那边再问,我该怎么说”,表面是在问措辞,实际是在问:“赵书记会不会保我?我拒绝钱万里之后,谁来替我承受压力?”
老宋不仅给沈鸢提供了一个“不得罪人”的推脱理由,更是在明确告诉她——这件事由我来替你挡,你不用担心。“等以后有机会再说”是留有余地:既不给钱万里当场翻脸的机会,也不把话说死,这也表明钱万里尚在团结范围之内,上面还是同舟共济。
不对,她只从自己的视角考虑了。钱县长那边不一定是在试探,不一定是在埋线,也可能是在向赵长河纳投名状。
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,天下事妙就妙在这里。
不过,无论如何,她汇报了,她没犯错。
青石县,金悦酒店。顶楼包间,落地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县城夜景。
陆铮到的时候,房间里已经坐着两个人。主位空着,留给了他。旁边坐着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年轻人,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,桌上摆着几瓶茅台。看陆铮进来,两人同时起立,待陆铮坐下后,同时入座。
“陆总,来,坐坐坐。”郑国栋脸上的笑容明亮、谄媚,“我叫郑国栋。我爸是郑海山,咱们项目钢筋供应的。一直想请您吃个饭,今天总算有机会了。”
陆铮坐下来,伸手碰了一下那只倒好的酒杯。杯壁微凉,他握住了,没有急着端起来。“郑总客气了。”
郑国栋也端起酒杯,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“来,陆总,我先干为敬。”他一仰头,把半杯酒喝完,然后倒转杯口示意了一下,杯底干干净净,没有一滴挂壁。
陆铮也跟着抿了一口。郑国栋已经拿起桌上的分酒器,把他的杯子重新斟满,动作很熟。
菜上来了。佛跳墙、海参、清蒸东星斑,摆满了半张桌子。
郑国栋拿起公筷,夹了一块海参放到陆铮面前的碟子里。“陆总,这家佛跳墙是招牌,您尝尝。”
陆铮夹起来吃了,没有评价,点了点头郑国栋又把那盘清蒸鱼转到他面前,“这鱼是今早从海边运过来的,您再尝尝这个。”
以前还是沈鸢的时候,在KTV她需要哄着客人,忍受客人在她大腿上的淫手,忍受客人色眯眯的目光。现在他坐在主位上,有人给他夹菜,有人给他倒酒。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兴奋,一种自己正在被抬高的感觉。
郑国栋没有让他等太久。“陆总,我爸在青石县做了二十多年钢筋供应,这您是知道的。您这个项目,我们郑家一定全力配合,该给的价格、该走的流程,都不会让您操心。”他端起酒杯,“来,我再敬您一杯。”
陆铮端起酒杯,站起来,然后主动碰了一下郑国栋的杯子,发出比刚才更响的一声。他豪放的一饮而尽。“今日不谈公事,交朋友。”
陆铮想起他还是沈鸢时候学到的,多个朋友多条路,在家靠父母,出门靠朋友,而且他可以通过不谈公事来回避商业谈判,朋友之间以诚相待,总不会坑他吧。
郑国栋一愣,这就成了?交朋友在商场上从来不是单纯的社交,而是一种利益绑定。郑国栋读到的不是交朋友,而是项目成了。
“陆兄,我干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