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委大楼,赵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眉头皱着。
“坐。”
沈鸢坐下来。老宋没有进来,从外面把门带上了。
赵长河把文件推到她面前。“开发区二期拆迁,有一户钉子户,拖了两个月了。你去看一下。”
沈鸢拿起文件,翻了翻。是一份拆迁补偿协议,甲方是开发区管委会,乙方是一个叫刘德厚的人。补偿金额、安置方案都写得很清楚,但乙方签字栏是空的。文件最后一页附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几行字——刘德厚,五十六岁,开发区刘庄村人,家里三口人,老婆常年生病,儿子在省城打工。拆迁补偿款谈不拢,要求翻倍。
“这户人家,是谁在负责?”沈鸢问。
“之前是老周在管。管了两个月,没管下来。”赵长河的语气很平,“钱万里那边有人递了话,说这户人家有亲戚在县里,让我们‘照顾照顾’。照顾的意思,是多给钱。但多给了,后面的人都跟着要,开发区的拆迁就没法做了。”
沈鸢听懂了他的意思。这不是普通的钉子户,是钱万里在背后撑腰。他让这户人家拖着,拖到开发区的项目延期。
钱万里递话的,虽然没说亲戚是谁,但是谁打的电话,本身就代表了立场。
一个拆迁户的拆迁赔偿问题,到不了县长这一层级,只会到副县长、局长这两级,除非是要强拆,钱万里掌握了本不该他掌握的信息,所以钱万里不对劲。
钱万里递话,办事局长明白了这一个关键,所以找到了赵长河。赵长河对钱万里这件事不满意,但是不能撕破脸,要维持班子团结,所以安排手下对手下。如果她不行,上面只能推动强拆程序,对班子团结不太好。
“赵书记,您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让他签。”赵长河看着她,“按原方案签。不能多给一分钱。”
沈鸢沉默了几秒。她知道这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她也知道,这是赵长河在测试她,看她能不能办事,看她敢不敢接烫手山芋,看她值不值得继续用。
“好。我去看看。”
赵长河点了点头。“老宋会让人带你去。尽快。”
沈鸢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“赵书记,如果对方不签呢?”
赵长河没有抬头。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沈鸢走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了门。老宋在走廊里等她,看到她出来,走过来。
“我让人送你去刘庄村。到了那边,你自己谈。”
“好。”
老宋看了她一眼。“这户人家不好谈。之前去了三拨人,都被骂出来了。你要是觉得不行,别硬撑。”
沈鸢看着他。“宋主任,赵书记交代的事,我不会说不行。”
老宋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去刘庄村的路上,沈鸢坐在后排,看着窗外。车出了县城,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了平房,从平房变成了土坯房。田里的玉米已经收过了,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茬子,在风里瑟瑟地响。
她需要知道刘德厚儿子的一切,是靠系统。
她拿出手机,给大龙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查一下刘德厚的儿子,刘建国。省城,具体住址、工作单位、每天的行踪。要照片。”
大龙秒回:“沈总,怎么查?”
“通过XX先查出来身份证号,查到联系方式,然后通过省城各民生系统公开网站进行信息检索,然后……。不是正式查询,就是帮忙在内部系统里看一眼。”
三天后,大龙把一沓照片放在了沈鸢面前。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——早上从出租屋出来,在路边摊买早餐,骑电动车上班,中午在快餐店吃饭,晚上回到出租屋。每一张都有时间、地点,连他骑的电动车车牌号都拍得清清楚楚。最后一张照片,是他和一个年轻女人在楼下拥抱告别。
“他女朋友?”沈鸢问。
“同居的。没领证。”大龙指了指照片上的门牌号,“这是他租的房子,城中村,四楼,没监控。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搬运,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六点回来。周末偶尔去网吧,偶尔和女朋友逛街。”
沈鸢看着那些照片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有人发现你们?”
“没有。远距离拍的,用的是长焦。他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。”
沈鸢把照片收好。“这件事,不要跟任何人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
第四天,她让大龙做了一件事。买一张不记名的手机卡,用一个外地口音的人,以“省城城西派出所民警”的身份,给刘德厚打一个电话。
“喂,是刘德厚吗?我是省城城西派出所的。你儿子刘建国,最近被我们盯上了。不是正式立案,是外围调查。领导让我先跟你通个气,你最好配合一下,别让你儿子乱跑。具体什么事,现在还不能说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电话只打了一分钟。不记名卡,用完就扔。查不到来源。
当天下午,沈鸢让大龙开车,再次去了刘庄村。这一次她没有带协议,只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第五天,沈鸢让大龙开车,再次去了刘庄村。这一次她只带了一个信封。信封里是那沓照片。
车停在刘德厚家院门口。黄狗又吠了起来,比上次叫得更凶。沈鸢下了车,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过了一会儿,刘德厚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,看到是她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你又来干什么?”
“刘师傅,您今天早上接了个电话吧?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刘德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那个电话,是应领导要求打的。”沈鸢看着他,“赵书记让我转告您,您儿子的事,现在还能帮。等正式立案了,谁也帮不了。”
刘德厚的手开始发抖。“我儿子到底犯了什么事?”
“现在还没事。但正在查。”沈鸢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,递过去。照片上,刘建国正从出租屋的楼道里走出来,门牌号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他住的地方,城中村,四楼。没有监控,没有保安。”沈鸢又抽出一张,是他骑电动车上班的,“这是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的路。这条路人很少,有一段没有路灯。”
刘德厚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把碗放在石桌上,接过那些照片,一张一张地看。他的脸色从黄变白,从白变灰。
“你——你跟踪我儿子?”
“不是跟踪。是保护。是对嫌疑人的外围调查。”沈鸢面带微笑,“刘师傅,您不签,开发区的项目拖着,上面就会查。查来查去,查到你儿子头上。到时候,不只是查,是有人会去找他。您觉得,他会怎么样?”
刘德厚的嘴唇在抖。“你威胁我?”
“不是,是提醒。”沈鸢把照片收回来,装进信封,“刘师傅,您签了字,项目按期推进,上面高兴。高兴了,谁还查您儿子?不仅不查,赵书记还能在省城打个招呼,让他工作稳当点。您不签,拖下去,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刘师傅,您儿子今年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二十七,有女朋友了?”沈鸢看了一眼那张他和女朋友拥抱的照片,“人家姑娘跟着他,总得有个盼头。您签了字,拆迁款按时到账。您拿钱给您老婆看病,给您儿子攒着结婚。您不签,拖下去,什么都耽误了。”
刘德厚沉默了很久。院子里的黄狗已经不叫了,趴在地上,眼睛盯着沈鸢,尾巴一动不动。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,突突突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“你刚才说,赵书记能在省城打招呼?”
“能。”
“你保证?”
沈鸢看着他。“我保证。”沈鸢暗想,我保证有个屁用。
刘德厚蹲下来,把协议摊在石桌上,拿起笔。手在抖,笔尖在纸面上划了好几道才写出一个完整的名字。写完了,他把笔放在桌上,站起来,没有看沈鸢。
“钱什么时候到?”
“按照正常流程,一月之内。”
“您放心,以后不会再有人拍您儿子了。”
刘德厚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,把门关上了。门板很旧,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沈鸢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几秒。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碎成两截的筷子,放在石桌上,转身走出院子。
大龙在车里等着,看到她出来,发动了车子。
“沈总,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车子开动了。沈鸢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她的原则再次动摇了,她成了施暴者。
“大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照片底片、电话卡、打电话的人呢?”
“照片删了。电话卡掰了、扔下水道了。打电话的人外地的,办完事就走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只知道照着念。”
“他儿子那边,撤了吧。不用跟了。”
“好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沈鸢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她知道,刘德厚想到那些照片的时候,心里想的不只是“儿子违法犯罪被调查”,而是“这个女人有能力动我儿子”。她不需要真的做什么,只需要让他相信她能做什么。这就是能力——不是你真的能伤害谁,是对方相信你能。
那个电话,查不到来源。即使刘德厚事后去城西派出所核实,得到的答复一定是“没有这回事”。但他会想:是不是因为赵书记打了招呼,所以派出所不认了?或者,是不是自己听错了?他不敢赌。因为那是他儿子。
她没有用暴力,没有威胁,没有恐吓。她只是拍了些照片,说了几句话。照片是合法的——在公共场合拍摄,不违法。话是合法的——她只是“提醒”他注意不要干违法行为。没有任何东西能指向她是在威胁。但刘德厚知道。他知道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