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委食堂内，饭中，宋主任正在观看着沈鸢如往常一般忙碌的身影，为客人上菜，与陈素筠说笑。
饭后，老宋吃完走出包间，经过沈鸢身侧后，目朝前方停顿一瞬，低声说。
“这几天，不该说的话不要说，不该见的人不要见，还有你那个警察朋友。”
沈鸢与宋主任背身相对。“宋主任，我听说了，我明白。”
老宋没有停顿，继续前行。
沈鸢拿起手机，翻了一下新闻。省里的新闻一切正常，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。但她知道，有些事不会写在新闻里，有些事尘埃落定之后才会出现在新闻里。她不知道这是哪一种，但她会听命行事。
下午，马德胜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招呼，径直走到沈鸢对面停下来，压低声音。
“沈老板，你听说了吗？”
“听说什么？”
“省里的事。赵书记可能要动。”
沈鸢带着塑胶手套的手没有停。“马总，我不清楚省里的事。我只管食堂。”
马德胜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似乎在问“你是赵书记的人，你会不知道？”
“马总，您也不是小孩子了，管住自己的嘴，合上自己的耳”沈鸢放下抹布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您不该打听。”
马德胜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，不该打听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第二块地已经走完了手续，不论如何变动，地有你的一份，有我的一份。”
马德胜眉头松开，“沈总，多谢。”
她知道马德胜来不是真的问她消息，是来看她的反应。看她慌不慌，看她乱不乱。春江水暖鸭先知，遥知朔漠多风雪。这个时间，必须稳住。树倒猢狲散，是树先倒了，猢狲才散呢？还是猢狲要散，把树推倒呢？
她把已经完成的两次拍地重复一遍，无论如何，过去已定，轻易不变，马德胜这些本地商人已经到手的东西不会变，他们就不会轻易背叛。回答了吗？没有。没有回答吗？回答了。
接下来几天，玄羽的气氛变了。开发区管委会的人来食堂吃饭的时候，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声聊天了。他们端着托盘，坐在角落里，低着头，吃完就走。一股压抑沉闷的氛围在蔓延。城门失火，殃及池鱼，谁又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个池鱼呢？谁又知道赵长河会不会顺手拍死几个蚂蚁呢？一动不如一静，行稳方能致远。
周末，赵长河没有去他和她的安全屋。
她知道，赵长河不去找她，是要切割，也是在保护。一体两面，全看自己怎么看。世界既不黑也不白，而是一道精致的灰。至于为什么，她不问，也不需要问。
菩萨畏因，众生畏果。凡人寻因，智者作果。做好准备即可，不论胜败，不问生死，做好该做的事。从寻找原因转移到确认行动，她将在完成行动的过程中继续移动。
晚上，食堂关门后，素筠和沈鸢一起走回出租屋。夜风很凉，吹在脸上像冰水。沈鸢走在前面，素筠跟在后面。
“姐。”沈鸢忽然停下来。“这几天，不管谁来问我相关的事，你都说不知，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素筠看着她。“你真的不知道？”
“知道一点。但不能说。”沈鸢。“姐，我知道你能想到我会这么说，但我还要这么提醒一遍。记住，不要相信别人的执行力，时刻调度提醒。”
素筠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沈鸢继续往前走，“食堂照常开，地照常守。不该说的话不说，不该见的人不见。”
“妹妹，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，我可能要死了。”沈鸢扯了扯嘴角，“但怕也没用。这个时候，谁先慌，谁先死。”
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大难临头各自飞。沈鸢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——“我这一生如履薄冰，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？”她不知道答案。她只知道，冰面在震动，裂缝在延伸。而她站在冰上，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。
没有任何前兆的，她眼前又有蝌蚪一样的血丝跳动，她按着自己的胸口，感觉心脏猛然地在剧烈跳动，脑海恍惚间突然晃过几个断断续续的画面，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又重现在她眼前。
“你以后注定将要面对无数常人永远难以企及的黑暗，注定会看到常人闻所未闻、禁忌之极的一些规律，那都是你的宿命，是掌权者从历史深处传承至今的宿命。”
仿佛嗅到青石县阳光的温暖味道，沈鸢仿佛感觉有一只父亲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庞，好像听到有人坚毅而悲伤地在她耳边低语，依稀听到风吹动麦海的声音……
“可是你绝对不能崩溃，绝对不能倒退，绝对不能失败，绝对不能死亡。因为你有责任，你也有力量，你肩负着陆家和远山实业上千人的命运。面对黑暗，当你觉得快要放弃的时候，你就告诉自己，深呼吸三次。”陆远山威严地对曾经的她说。
“第一次，告诉你自己你还活着。”沈鸢深呼吸，感觉到了她的灵魂流淌在这具肉体的实感。
“第二次，告诉你自己你还有要拯救的人。”沈鸢第二次深呼吸，脑中陈素筠迷离的影子突然闪过，她有拯救的人。
“第三次，告诉你自己你从来没有恐惧过、从来没有动摇过。”沈鸢第三次深呼吸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她的眼里又闪烁起理性的光芒。
她冷静地回头看向陈素筠，褐色的眼睛闪着钻石一般的光芒，直直地看向那个妩媚的、温柔的姐姐。她的锚点，她的希望，她的人性，她还不是无牵无挂的无敌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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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石县的秋天来得比玄羽早。赵磊把车停在远山实业办公楼门口时，楼前的银杏树已经开始发黄，叶子边缘卷着一圈枯褐色，风一吹就往下掉。四年前他来过这里，那时候陆铮还是陆铮。他低头把合同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，夹在腋下，走进了大堂。
前台打电话通报后，电梯在十七楼停下来。走廊很长，地毯是深灰色的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秘书把他引到副总经理办公室门口，敲了两下门，然后推开。“赵总，请进。”
陆铮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正在看一份文件。他抬起头看到赵磊的时候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，然后他放下笔，面色尴尬，靠在椅背上。“赵磊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来签合同。”赵磊把那份合同放在桌面上，“你项目部之前跟我下面经理对接的。经理打电话你不接，让秘书转你也不回，我只能亲自跑一趟。”
陆铮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，封面上的项目名称是他熟悉的。陆铮没有拿笔。他看着赵磊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，然后移开，落在窗外。
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，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痕。他背对着赵磊看向窗外，“沈鸢呢？”
赵磊的嘴角绷了一下。“一年多没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铮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我后来去金雀找过她。她不在那里了。”
赵磊没有回答。沉默了一会儿，似笑非笑看着陆铮，“你找她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”陆铮转过头，看着他，“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吧。”
“不给。”赵磊咧嘴一笑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答应过她，不告诉你她在哪。她觉得你不需要知道她现在在哪。”
陆铮伸出手，把那份合同从桌面中央推回赵磊面前。“那合同我不签。”
赵磊看着那份被推回来的合同，又看了看陆铮，笑容不变。“陆铮，你这是在拿生意上的事威胁我？”
“你不给，我就不签。你爸那边几十号工人的工资就靠这份合同。”陆铮威胁。
赵磊看着陆铮，看了几秒。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份合同，往前推了一点。“她走的时候，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陆铮的目光抬起来。
“她说，‘赵磊，他没管理公司经验。别让他栽得太难看。’”赵磊的声音不高，“她说让我看着点你。能帮就帮一把，不能帮就算了。她不欠你的，你别打扰她了，让她出去放松几年，等她想回来的时候，会回来陪你的。”
陆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过了很久，他拿起笔，在签字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。他把笔搁下，把合同推回赵磊面前。“签完了。还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赵磊拿起合同，看了一眼签名栏，然后把合同夹回腋下。“她没有。我还有一句。”
“陆铮，你是她的初恋，刻骨铭心。”赵磊径直转身离去。赵磊心中默念爱的刻骨铭心，怨的刻骨铭心。今后他会经常来，来一次，陆铮就会想起一次沈鸢，想起沈鸢让他来雪中送炭，想起他的白月光。陆铮亲自操刀的项目破产，信心已碎，趋于由盛转衰，他来推一把，分食陆铮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陆铮眼前恍然出现酒红色发色的身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