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流园的批复下来之后,沈鸢以为赵长河会叫她过去,当面说几句什么。但没有。一连几天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沈鸢不着急,也不失望。在体制里,领导对你的认可,不是用嘴说的,是用事给的。
车子在省城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停下。
赵长河开的门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,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,鬓角的白发显得更白了。他看了沈鸢一眼,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。”
沈鸢走进去。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。赵长河坐到沙发上,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沈鸢坐下来,他给她倒了一杯茶。铁观音,汤色金黄。
“物流园的批复,我看了。”赵长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你写的那个补充方案,不错。”
“是省里的政策方向对。我只是照着文件写的。”
赵长河看着她。“别人也看了文件,为什么写不出来?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他们不懂。”赵长河放下茶杯,“懂政策的人很多,懂钻营的人更多,但你不同,你懂政治。”
沈鸢知道他说的“政治”不是官场上的勾心斗角,不是你方唱罢我登场,不是零和博弈。是大局、是方向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,是知道大局背后的利益关系,是利用利益关系推进大局。
她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赵长河靠在沙发上,沉默了很久。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节目,有人在笑,笑声很假。沈鸢坐在旁边,没有催,没有问。
“沈鸢,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现在能信的人,不多了。”
沈鸢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没有看他。她知道这句话的重量。赵长河这样的人,不会轻易说“信”这个字。
“省城的事,你也听到了风声。”赵长河的声音很低。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需要倾听。
“下面的人,有的已经开始跑了。钱万里那边,这几天请了好几拨人吃饭。”
沈鸢抬起头,看着赵长河。“赵书记,您需要我做什么?”
赵长河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“你就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跟着我,一起沉下去。”
沈鸢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看着赵长河的眼睛。
“赵书记,我从玄羽起步,是您给的机会。食堂是您批的,两块地是您给的,物流园的项目是您让我跑的。不管上面怎么变,您在我这里,永远是领导。”
赵长河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是会说话的人。但我知道,这个时候,谁跑得最快,谁就是最不值得信的人。”沈鸢的语气诚恳,“我不跑。”
赵长河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放下。
“你这个人,话不多,但句句在点子上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
“开发区三期,还有一块地。八十亩,位置比上次那块更好。等物流园的项目正式开工,那块地就挂牌。”赵长河看着她,“你感不感兴趣?”
沈鸢的心跳了一下。八十亩,比四十亩大一倍。她知道那块地,挨着高铁站,挨着物流园,是整个三期规划里最好的一块。赵长河把这个给她,是托付。如果赵长河还在这个位置上,他还有更好的,但现在他即将下台,这是他现在不违规、能拿出来的最后一张牌。
“赵书记,我感兴趣。但我资金不够。”
“资金的事,你自己想办法。我信你。”赵长河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“沈鸢,我不是在帮你。我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你懂吗?”
沈鸢站起来。“我懂。”
赵长河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你回去吧,今晚不用留下了。”
沈鸢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“赵书记,茶凉了。我给您换一杯。”
赵长河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沈鸢走回茶几前,把凉了的茶倒了,重新倒了一杯热的,放在他面前。退后半步,转身离开。
她已经完成从权力献礼的“情妇”,到“得力干将”,到“红颜知己”的转变。
不需要表忠心,不需要发誓,不需要说“我跟您同进退”。只需要在别人都跑的时候,她还,她愿意做事,愿意违规。
回到出租屋,已经快十点了。陈素筠还没睡,坐在折叠桌前,面前放着一杯水,手里拿着那件浅蓝色的毛衣,已经织了大半。看到沈鸢进来,她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沈鸢放下包,脱下高跟鞋,光脚踩在地板上,坐到素筠对面,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。
“姐。”
陈素筠看着她。“你现在是不是觉得,这条路越走越宽了?”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此心安处,是吾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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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秘书满抱着一叠公文神色犹豫的走向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,在伸手敲门的一刹间,她又退缩了,她深吸了一口气,还是敲开那扇沉重的房门闷头走了进去。
“陆总经理,这些文件都是刚才从总务室领回来的,请您批示。”小秘书放下文件后就要姑着转身离开,可最终还是逃不过陆总经理的咆哮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你来看看……这是什么,竟然连添加几根地下排水管这种芝麻大小的破事儿也拿给我看?你们下面的部门经理吃干饭的吗?我这个总经理要不要去给你们端茶倒水了……”陆铮把刚掀起一角的文件重重的甩到办公桌上冲着小秘书大吼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这……这是陆董事长下达的命令,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。我……我只是按陆董事长的吩咐……”
“滚……马上给我滚……”陆铮极力压制住心头的怒火指着办公室大门。
陆铮已在气头上,自从陆远山把自己的工作项目全部架空后,扔给他的只是些芝麻绿豆大的破事儿,陆铮感觉公司员工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,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毕恭毕敬,但陆铮从他们眼中看到的分明就是嘲笑。
他不明白爸爸和岳父的意图,不就是做差了几个事吗?凭良心说也不是自己不努力,只是方法上出现了差错而已,至于让他一夜间变成有名无实的空头总经理吗?他不明白,以他的眼界和能力,怎么就只能在公司里干这些打杂的活?他想要的是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,是像父亲那样在商场上翻云覆雨。可现实呢?天天批那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文件,处理那些他根本看不上眼的小事。
他想起以前——不对,是“沈鸢”以前——在上学的时候,那些人看他的眼神,被甘成灌酒,被领班吆喝,被同学嘲笑,连个说话的分量都没有。现在不一样了,他是陆铮,是远山实业的总经理。可他发现,那些他以为很简单的事情,真正上手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“沈鸢”以前大学读的是中文,学的是诗词歌赋、文学理论,在他的想象里,“大项目”应该是波澜壮阔的,只要挥挥手,事情就能成。可现实呢?现实是枯燥的数字、琐碎的合同、没完没了的审批流程。这些跟意气风发半点不沾边。
他越想越烦躁。他不明白,为什么那些在他眼里“差不多就行”的事情,到了实际操作中就会出问题。他以为签合同就是把名字写上去,以为算利润就是一进一出那么简单,他以为只要对人好、把姿态放低,别人就会对他好。他没想到,商场里的人情和金雀包房里的‘人情’,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东西。他没想到合同里每一个字都可能藏着陷阱,不知道利润背后还有成本、税费、现金流、折旧摊销,没想到商场上的真诚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他不知道他新交的朋友捅起刀来半点不留情。
他觉得自己的才华被埋没了。只要再给他一个大项目,他一定能证明自己。可公司偏偏不给他机会,总是拿这些芝麻绿豆的事儿来打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