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政府的办公楼比县委大楼高得多,也气派得多。赵长河的办公室在九楼,落地窗,视野开阔。沈鸢走进去的时候,他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看了她一眼。
“来了?”
“赵市长好。”
赵长河摆了摆手。“坐。”
沈鸢在沙发上坐下来。赵长河走回办公桌后面,没有坐,靠在桌沿上,双手抱胸,看着她。
“沈鸢,市里这边,开发区要扩区。你有没有兴趣?”
沈鸢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赵市长,您需要我做什么?”
赵长河看着她,“你这个人,从来不问‘为什么是我’,只问‘需要我做什么’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
“开发区扩区的事,市里有人反对。我需要一个人在开发区盯着,替我办事。”赵长河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“这个人,不能是官场上的人。官场上的人,各有各的算盘。你不一样。你没有编制,没有升迁的压力,你只对我负责,而且你的身份合适,成与不成都有转圜的余地。我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,能替我跑项目、跑资金、跑关系。这个人,只能是你。”
沈鸢站起来。“赵市长,我去。”
赵长河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你不问问,扩区的地有多大?需要多少钱?能不能赚?”
“这些都可以算。但您信我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赵长河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很亮。他看起来比在玄羽的时候年轻了一些,市里的压力,比县里要小。
沈鸢看着他。“赵市长,我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赵长河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老宋会跟你对接。”
沈鸢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“赵市长,茶凉了。我给您换一杯。”
沈鸢走到茶几前,把凉了的茶倒了,重新倒了一杯热的,放在他桌上。
市里的日子比玄羽忙得多。扩区的事千头万绪,规划、土地、资金、审批,每一个环节都要跑。沈鸢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一天跑三个部门,腿都跑细了。
沈鸢在市里租了一套房子,两室一厅,离市政府不远。陈素筠没有跟来,她在玄羽管着食堂,程威也在玄羽。素筠需要自己的生活,需要自己的归宿。
赵长河偶尔会叫她过去,偶尔也会来她这里,不谈工作,聊聊天。有时候是中午,有时候是晚上。他给她倒茶,她坐在对面,听他说话。他说的不是官场上的事,是他年轻时的事。怎么从乡镇干起来的,怎么遇到的省领导,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。沈鸢听着,不插话,不评价。他不是在倾诉,是在排解。他需要一个不会出卖他的人,把这些话说出来。
有一次,他喝了点酒,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。
“沈鸢,你说,我这一辈子,值吗?”
沈鸢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茶杯。“赵市长,您觉得值,就值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“你从来不问我的私事。”
“不该问的不问。”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信任你?”
“您信任我,是我的福气。不需要理由。”
赵长河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这个人,话不多,但句句都让人安心。”
沈鸢低下头,喝了一口茶。赵长河对她的感情,已经变了。不再是床伴,不再是下属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亲人,又不像;像朋友,又不完全是。是一种家人的感觉。他依赖她,依赖她的存在。在她面前,他不用装,不用防,不用算计。她不会出卖他,不会背叛他,不会在他落难的时候跑掉。
但她对他,只有忠诚。
也许在很久以前,在红山上,在月光下,她有过爱情。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现在的她,只能装下忠诚。
世事短如春梦,人情薄似秋云。
从不质疑真心,但真心转瞬即逝。爱情会变,忠诚不会,他们利益关系在一起。
她对他,心安,心静。
赵长河在公寓的沙发上睡着了,沈鸢没有立刻走。她蹲下来,看着他鬓角的白发、眼角深密的皱纹、手背上星星点点的老年斑。她忽然想起陆远山,那个她叫了二十三年“爸”的男人,她从不这样看他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赵长河睡着之后涌出的暴虐情绪,叹了口气。伸出手,帮赵长河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,动作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然后关了灯,轻轻带上门,走了。
夜风很凉,她走在市区的街道上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想起素筠说的话——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算得清,就是感情算不清。”她算不清,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。她要往上爬。爬到谁也踩不到她的地方。赵长河是她的梯子。她感激他,尊重他,忠诚于他。但不会爱他。
市里的日子过了大半年。扩区的事推进得很顺利,沈鸢在市里也渐渐站稳了脚跟。她注册了一家新的公司,专门做开发区的配套服务。物流、建材、餐饮、房地产,三块业务齐头并进。手里那三块地,已经有两块出手了,净赚了三千多万。她把这笔钱投进了扩区的新项目。
赵长河对她的依赖越来越深。不只是工作上的,是心理上的。他开始跟她商量市里的人事安排,跟她讨论省里的政策走向,甚至跟她倾诉家里的烦心事。他老婆跟他闹离婚,儿子在国外不听话,后悔让儿子去美国,人都快废了。沈鸢听着,偶尔说几句,但从不越界。她只是一个听众。听众的职责是听,不是给建议。
有一天晚上,赵长河喝了很多酒,叫她过去。她到的时候,他已经醉了,歪在沙发上,领带松着,衬衫领口敞着。
“沈鸢,你过来。”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任你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所有人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,只有你,什么都不想要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想说:我也想要。我想要你手里的权力,想要你给我的机会,想要你帮我铺的路。但她没有说。有些话,不上秤没有四两重,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。赵长河知道她想要什么,
赵长河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,眉目里,爱恨交集。
“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。君恨我生迟,我恨君生早。我要是早二十年遇到你,就好了。”
沈鸢叹息一声,站起来,给他倒了一杯水。“赵市长,您喝多了。喝了水,早点休息。”
“沈鸢。”赵长河叫住她。
她回过头。
“那个警察,还在追你?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不知道赵长河为什么忽然问这个。
“赵市长,我跟他不熟。”
“你上次就这么说。”赵长河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我查过他,博士、选调生。没有不良嗜好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“你找人的眼光,不错。”
沈鸢不知道该怎么接。她不知永恒,只为争朝夕;处心积虑,才不负猜疑。
赵长河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“我不是在夸你。我是说你很幸运。”
“赵市长——”
“行了,去吧。”赵长河摆了摆手。
沈鸢走到门口,听到他又说了一句:“随你吧。别耽误正事。”
沈鸢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市区的灯火比玄羽亮得多,也冷得多。衙门越大,规矩越高,越威严。去天半尺,俯瞰人间如弈。
赵长河刚才那句话,不是表白,是告别。他在告诉自己,也在告诉她——他们之间,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。再往前一步,就什么都毁了。
她不会往前。她也不需要往前。她要的,他已经给了。
赵长河在暗示她“留条后路”。最后那句“随你吧”,不是命令,是放行。是在为她思危,思变,思退。
“秋风起,谁在叹息?眉目里,爱恨交集。容颜旖旎,淡化了风景,剩一场锦绣传奇。越忘记,越刻骨铭心;越沉迷,越遥不可及。不愿输了天下,只为赢一个你;宁愿得到天下,远望一个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