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长河升任副市长后,沈鸢的日子更忙了。不是在市里就是在省城,不是在饭局上就是在去饭局的路上。素筠在玄羽管着食堂和地,偶尔打电话来,沈鸢不是在签合同就是在开会。
赵长河分管交通和工业,这两个口子都是肥缺,也是烫手山芋。省里刚下了文件,修二级公路,总里程二百多公里,涉及保沧市所属的玄羽及周边四个县,总投资七个亿。项目挂在市交通局名下,但真正的决策权在赵长河手里。均价1公里公路300万,预付工程进度款30%,谁让中标,让谁赚钱,赵长河一句话的事。
这天下午,赵长河把沈鸢叫到办公室。老宋泡了茶,关上门出去了,赵长河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。
“省里的项目,你看看。”
沈鸢翻开,她对修路一窍不通,但她知道自己不需要懂。
“赵市长,您需要我做什么?”
赵长河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省里几家路桥公司都盯着,市里也有人想伸手。我不想让外人进来。”
不是要她去做工程,是要她替他“看门”,毕竟她还没干过工程,而且直接插手太敏感了。赵长河要把项目控制在手里,不让其他派系的人插手。同时,通过项目的分包、材料供应、专业技术服务,把一部分利益转化成政治资金。
总投资七个亿,理论上毛利约3亿,扣除施工方的合理10%净利润,市里财政正常评减的10%,征地拆迁、信访维稳、企业社会责任感等等必要合理成本。各级都需要有默契。
“赵市长,我去跑省交投和省发改委。具体的事我来办。”
赵长河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些无奈。“你最近瘦了不少。上次老宋跟我说,你连着跑了半个月省城,一天三顿饭都在车上吃的。”
沈鸢笑了笑。“赶时间嘛。项目不等人的。”
“赶时间也不差那一顿饭。”赵长河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又放下,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不知道心疼自己。”
“赵市长心疼我就够了。”沈鸢说完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这话说得太随意了,像是脱口而出,又像是藏了很久。
赵长河嘴角慢慢翘起来。“你呀——”他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,但那个笑容比平时深了一些。
赵长河靠在椅背上,“沈鸢,你手里那三块地,卖了六十亩,还剩八十亩。你没做过大项目。这次的事,不是你在玄羽拿地那么简单,需要协调对接工程全流程。你确定能办?”
“赵市长,我在玄羽拿第一块地的时候,手里只有一百万,连保证金都不够。我找了马德胜,找了赵磊,把钱凑齐了。我没做过物流园,我找了省里的政策,把项目做成了。我没做过大项目,但我做过您交代的每一件事。哪一件办砸了?”
赵长河没有说话。
“您信我,我就办。”
赵长河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“你这个人,话不多,句句都在点上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你回去准备吧。省交投的刘董事长,我给他打个电话。省发改委的周主任,我也打。你去找他们,报我的名字。具体怎么谈,你自己把握。”
“好。”
沈鸢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赵长河在后面叫住了她。
“沈鸢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注意身体。别把命搭进去了。”
沈鸢看着他。他的眼神里有担忧,有心疼。
“知道了,赵市长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命硬,死不了。”
走出省发改委,沈鸢上了车,给赵长河打了个电话。
“赵市长,省交投和省发改委都跑了。刘董和周主任原则上同意,但说要上会讨论。”
“你做得不错。”赵长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“沈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来的时候,顺路去趟医院。你上次说胃不舒服,我一直记着。让医生看看,别拖。”
沈鸢愣了一下。她什么时候说过胃不舒服?想了半天才想起来——半个月前,在省城陪他吃饭的时候,她少吃了半碗饭,说了一句“最近胃口不太好”。她随口说的,自己都忘了。他却记住了。
“知道了,赵市长。”
“别光说知道了,把检查单发给我。”
沈鸢笑了。“好。我去查。”
挂了电话,她让司机调头,去了省人民医院。不是因为她自己有病,是因为他让她去,她让他安心。
沈鸢回到玄羽县出租屋,素筠已经煮好了面。两个人坐在折叠桌前,一人一碗,中间是一碟咸菜。
素筠看着她。“你瘦了。”
“忙的。”
“忙也要吃饭。”素筠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沈鸢碗里。
沈鸢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蛋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姐,我不懂修路,但我能把事办成。因为赵长河信我。”
素筠放下筷子。“他不会跑,你不会跑。你们倒是配。”
沈鸢抬起头。“姐,你说什么呢?”
“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。”素筠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陈素筠在说当年风波时,一旦上面开始查,凡是走得近的人都会被纳入调查范围。赵长河自己都岌岌可危,如果沈鸢还和他绑在一起,被对手当成打击赵长河的突破口。当年,如果沈鸢被调查了,赵长河不会救她。他把沈鸢从自己的船上推下去,还有另一层意思,让她自己游到岸边。他在赌自己不会沉,但如果沉了,至少沈鸢不会被一起拖下去。
而沈鸢选择在赵长河最危急的时候选择留下,因为政治上最忌讳的就是“墙头草”,跑,意味着一切清零。赵长河的那些对手不会因为她“投诚”就放过她,反而会把她当成打击赵长河的突破口。而不跑——她只需要继续做事,用行动证明自己的“可用”和“忠诚”。“忠诚”在体制里是最稀缺的资源,而稀缺资源价值最高。她用“忠诚”做筹码,换赵长河将来的资源。
“沈鸢,你对他呢?”
沈鸢低下头,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。“他是我的靠山,也是信任我的人。他对我好,我不能让他失望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沈鸢端起碗。
“永远没有永恒的朋友,也没有永恒的敌人,只有永恒的利益。同盟关系是最真实可靠的,也是最稳定的,除非有一天利害关系变了。而我和他的利益关系不会变。”
“名声是拿来用的,只是一个工具罢了。但这世界上偏偏有很多人,把名誉当做比生命更重的东西。真是可笑至极!我的忠诚也是如此。”
素筠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你呀,比谁都倔。但你骗不了我。”
用理性包装感情,用算计掩盖心动。沈鸢对赵长河的感情里除了感激和忠诚,还有别的东西。那种东西不是爱情,但比爱情更复杂——是依赖、是习惯、是知己、是感恩。她感激的不只是他给了她钱和地,而是他给了她“被看见”“被信任”的感觉。这种感觉,比钱和地更稀缺。她和他有永恒的利益,就是永恒的朋友。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凉丝丝的。她看着窗外的夜色,想起赵长河说的那句话,“别把命搭进去了。”
她不会,她还有事没做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