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体制

作者:FF8307 更新时间:2026/8/3 21:53:02 字数:2494

遥远人生尺度上的战争,势必需要更漫长的时间。实时反馈、临阵指挥、一蹴而就等等,对这样遥远的距离而言显得不切实际。

当具体交锋时,一击致命往往是图穷匕见后的胜利宣告,双方的力量已在漫长的暗流交锋中此消彼长。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即使是衔尾追杀,也往往遗漏某个“赵氏孤儿”。

遥远的时空,让许多复仇原因变得并无意义,华夏太大了,大到大家很少有第二次同台竞技的机会。

然而即便如此,复仇失败的情况仍比比皆是。

有的失败原因,只是因为复仇资格具备时,仇敌已经在漫长的人生中自行消亡,政策变更,资金链断裂,投资失败。或者被其他人消灭,兼并。甚至可能是复仇者觉得复仇再无意义,寻到了新的人生意义或者与复仇对象利益交错纠缠、不愿自断手足。

但人生即是征程,即是过去的经历与正在踏足的旅程。

市里,自从沈鸢协调公路供应商以来,深度接入了赵长河权力背后的网络,成为其中的关键节点。沈鸢手中已经掌握了一份名单,当然这份名单中的众人,经过合规化流程,每一笔业务都合法合规,不像某些蠢货。

沈鸢不关心这份名单中谁是谁的亲戚,谁是谁的幕后老板,谁应当进这个名单,那是组织人事核心的业务。

她所关心的是这些人情世故会不会工程合格,会不会爆出重大事故破坏好不容易达成的大好局势,毕竟资本是逐利的,能赚本金,谁会盯着利润。赵长河固若金汤,她才能乘风破浪。

沈鸢在市区的办公室是一间朝北的小房间,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深色的办公桌,桌面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。沈鸢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大半,茶水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膜。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,但又一直没有落下来。

做生意做到最后,做的不是生意,是人。人对了,什么都对;人不对,什么都白搭。人对了不仅指的是选对合作对象、选对供应商、选对合伙人,更是“人在正确的位置上”。一个人在一个位置上待得久了,就会形成一种惯性,周围人也会适应这种惯性。如果要换掉一个人,就需要重新调配他所占据的节点,重新确认他的关系网是否还能被保留,重新安排他离开之后那条路径的走向。

正如疫情后,众多干了十多年小微企业,挣钱并非其不可替代,而是其惯性依赖。或许当年,小微企业创业时,确实比当时更加愚蠢的打工人、体制内小职员更加能干,创新,但随着时代的发展,小微企业技术门槛低,资金门槛低,现在更多的是依赖生态系统的惯性持续性维持其体态。

沈鸢在市里已经待了将近半年。这半年里,她协调过公路供应商,对接过物流园的配套项目,处理过开发区的用地审批。她做得最多的一件事,是替赵长河守住那些通过关系网进入系统的节点,守住这些节点在系统内的位置。每一个通过关系网进入系统的人,都带着某种隐性的担保:这个人能办事,这个人不会出事。她管不住担保人的手,但她可以通过确认节点的输出质量来决定它是否可以继续停留。

敲门声响了两下。沈鸢放下茶杯,说了一声“请进”。门被推开了,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齐,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走进来,先笑了一下,然后往前走了两步。“沈总,打扰了。我是孙老板,开发区那边公路项目,上次见过面的。”

沈鸢没有站起来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孙老板,坐。”

孙老板在椅子上坐下来,坐下之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支,看了一眼沈鸢,又放回去了,像是临时想起办公室禁烟。他把烟盒放在桌角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在恭敬和紧张之间摇摆。“沈总,上次您提的那个实验室的事,我回去安排了,已经在走流程了。您看项目那边,是不是可以先复工?”

沈鸢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坐姿已经确认了他的状态,他认为自己已经满足了复工资格。

“孙老板,实验室的设备清单,您带来了吗?”

孙老板愣了一下。“没……没带。设备还没到齐,我在催了,厂家那边说下周能发一部分。”

“那验收标准呢?上周整改通知发到您公司了,通知上写得很清楚,实验室设备配齐、检测人员到位、第三方验收报告,三项全部完成之后才能复工。您现在三项做完了哪一项?”

孙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“沈总,您也知道,我们做工程的,工期紧,资金压得紧,设备那些事,能不能先开工,一边干一边补?我保证,一个月之内全部到位,绝不耽误验收。”

沈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茶水已经彻底凉了,她皱了皱眉,把杯子放下了。孙老板见她不接话,又往前进了一步。“沈总,我跟宋主任那边也打过招呼了,他说让我来找您,您这边的事您说了算。”

沈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他正在试图通过关系网来绕过她的位置,而且他以为这就是他需要的全部。他需要确认她是否会因为“打过招呼”而退让。

“孙老板,上次你来找我,我告诉你实验室要配齐。这是第二次了。验收标准是底线,我没有要求你把实验室做成国家级标准,你不具备,我就不能让你复工。”

她看着孙老板的眼睛,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“钱让谁赚也是赚。你整改不到位,再研究研究。您先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
孙老板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沈鸢坐在椅子上,也没有立刻动。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,模糊的,像隔着水面在看,像望着江城委曲求全的沈鸢。

今时今日,在赵长河的体系下,她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王国。

她拿起手机,找到宋主任的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:“宋主任,孙老板以次充好,我准备换掉他。”

消息发出去之后大约三分钟,宋主任回了一段语音,她没有点开听,先转成了文字:“不可挽回的错误吗?”

她打了几个字:“已经是第二次了。”

过了大约一分钟,他回复了一句:“行,我让那个人再换一个。”没有问“换谁”,没有问“需要什么条件”,没有问“你有人选吗”。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:这个节点的延伸已经不可用了。

宋主任已考虑好了一个对策,并非错误不可挽回,而是朽木可不可雕也。老板背后的关系网有的是关系户,这个朽木,那就换一个人材。如果全是朽木,那就说明关系网是个朽木。关系网推荐的朽木,依然是担保制。

做事的门槛很低,做人的门槛很高。门槛不在人本身,而在于人在系统中是否可以被正确放置。她正在执行的动作,就是把一个已经被放错位置的人移开,让另一个位置正确的人补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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