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畔园的秋天来得晚。院子里的桂花已经开过了，只剩几株迟开的还挂在枝头，香气淡得像一层薄雾，风一吹就散。书房的窗户开了一半，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，带着草木枯败的气息和远处厨房里若有若无的油烟气。陆远山坐在书案后面，面前摊着合泰集团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。
账面不好看。文旅项目已经砸进去三千万了，规划审批还在省里打转。许怀远上个月在董事会上没说什么，但他那杯茶从头到尾都没端起来。有时候沉默比责备更刺耳。陆远山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，已经凉了。他把杯子放下，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，没有移开。陆铮交上来的述职报告写得漂亮，但漂亮和实际之间的落差，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陆总，赵磊那边有动静。”
“说。”陆远山放下报表，端起茶杯。铁观音已经凉了，他没有皱眉，一口喝尽。
“赵磊最近在江城接触了好几个投资人。”林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不是为他自己的生意。老周那边透出来的消息是，钱投去了北方的一个项目，钱已经付过去了，具体是什么项目他没细说，但能让老周掏两个亿的，不是小生意。”
陆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两个亿。老周他认识，做了二十年地产，身家十几个亿，不是那种会轻易被忽悠的人。能让老周真金白银掏两个亿的项目，要么利润极高，要么背后的人他信得过。赵德昌的儿子，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手笔的“朋友”了？而且能让老周真金白银地掏钱？
“什么人？”
“查了。对方很谨慎，壳公司套壳公司，法人和股东都是职业经理人，背后的人藏得很深。”林海顿了顿，“但赵磊最近频繁联系的那个号码，归属地是玄羽，北方的一个县级市，去年刚撤县设区。我们顺着这个线索，把当地涉及到的大型项目全部查了一遍，挖到了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，老板是一个女人叫沈鸢。”
他想起三年前，那个叫沈鸢的女人站在他面前的样子。瘦，苍白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。她说她是他儿子，她说她才是陆铮。他以为她疯了，或者是个骗子。
后来她消失了。林海说去了北方，具体哪里查不到。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但现在，这个女人在北方操盘几个亿的项目。老周的两个亿已经到账了。
“沈鸢？”他念出这个名字，像在确认一个很久没听到的旧词。
“是。她在玄羽注册了公司，承包了开发区食堂，又拿了几块地。那个商业综合体是她手里最大的一摊，老周的两亿应该是到这里了。”
陆远山沉默了片刻。“她一个外地女人，凭什么在那边拿地？开发区食堂说包就包？”
“这个……查不到确凿的。”林海顿了顿，“本地商圈有传言，说她上面有人。但具体是谁、什么关系，没有任何可查证的线索。玄羽那边我们没有人脉，她的土地摘牌公告、公司注册信息都是公开合法的，看不出破绽。她能在开发区站稳，背后肯定有人递梯子，但我查不到那个层面。”“另外，省交投给那个项目做了背书。不是出资，是出信用——挂名、走手续、对接银行。没有省交投的牌子，她拿不到银行贷款。”
陆远山没有说话。他在消化这个信息。一个女人，从零开始，三年时间，搭上了背景、省交投、江城地产商，这不是运气，这是本事。比他儿子强得多的本事。
省交投的信用背书不是随便能拿到的，或者是需要项目本身够硬，需要有人替她牵线搭桥。或者是手眼通天。她从玄羽起步到进入省级信用体系，中间必然有人为她挪动过位置。
“赵磊跟她什么关系？”陆远山的声音很低。
“赵磊一直在帮她。从江城到玄羽，都是赵磊在替她张罗、打下手。”林海顿了顿，“阿铮那边……应该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陆远山闭上眼睛。他不想承认，但心里清楚——他的儿子，那个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继承人，正在一步一步地变成一个笑话。而那个被他赶走的女人，正在北方证明自己，手里已经攥着几个亿的项目。
“继续盯着。不要惊动她，也不要惊动赵磊。”陆远山的声音很平，“她做什么，你只汇报，不干涉。至于她背后是谁——那不是你能查的，也别查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陆远山坐回书案后面，一动不动。冤家宜解不宜结，斩草需除根。他拿起抽屉中的沈鸢去文化公司求职当编辑员时的照片，看了一眼，又放下了。
他想起另一件事。陆铮在结婚前，曾经去找过沈鸢，还和沈鸢过了夜。这件事他早就知道，只是一直没有深想。
陆远山重新梳理陆铮与沈鸢的过往。陆铮在结婚前去找过沈鸢，和沈鸢过过夜。那么陆铮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无中生有去找沈鸢。两个人在陆铮失忆出国、沈鸢下海之后，生活不再有交集，如何又会重新认识？即使路上偶然相遇，沈鸢勾引陆铮，陆铮又如何会与陌生女子过夜。如果陆铮知道沈鸢是出台小姐，失忆后的陆铮会去嫖娼？他陆远山教出来的儿子会如此的纨绔？
那么……。陆远山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陆远山惊醒，停住了推理，不能继续推理下去。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。再往下走一步，就会触碰到那堵他亲手砌了二十多年的墙。他选择停下来。人性经不起考验，他不能考验自己和陆铮的父子亲情。
推理终将归于落实，不落实就是空谈。抛开尖锐问题，错综复杂的局势，于是，最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共同的解决办法：冤家宜解不宜结，斩草需除根。要摧毁这个威胁和矛盾的原点吗？
无论对错，落子无悔。既然已经落子，理性商业决策就是踏破南墙，不问对策，错即是对，对亦是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