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她只记得最后一次看窗外的时候，山脊线上还挂着一颗没来得及沉下去的星星。
然后大概是掌心里那个小小的温度太过让人放松，她的意识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滑进了睡眠里。
她醒来是因为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轻。
像是春天的竹笋顶开泥土，带着一种无法阻挡的生命力。
伊芙睁开眼。
隔离室的天花板映入视野，被晨光照得泛出一层浅浅的金。
她花了两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，又花了一秒才意识到，她的脖子因为靠着墙睡了一夜，而僵硬得几乎转不动。
但她没空管脖子，因为手心里的动静变得更明显了。
伊芙低下头。
那个孩子醒了。
粉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，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，而是非常专注，非常认真，非常用力地在看她，像是要把伊芙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刻进脑子里去。
然后她发现伊芙也在看她，那双粉色的眼睛眨了一下，又眨了一下。
然后
“妈~妈~”
声音又软又糯。
她一边喊，一边把伊芙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点，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。
伊芙沉默了两秒。
“早”
伊芙语气平淡，表情也很平淡，像是在和实验室里的同事打招呼。
那个孩子显然对这个回应不太满意。
她皱起粉色的小眉头，嘴唇抿了抿，然后松开伊芙的手，开始往她身上爬，但动作依然笨拙得要命。
她跪在伊芙的腿上，一只手揪着伊芙袍子，另一只手扒着她的肩膀。
翅膀在背后毫无章法地扑腾了两下，这不但没起到任何辅助作用，反而把自己带得往旁边歪了一下。
她呜了一声，赶紧重新揪紧伊芙的袍子，稳住身体，然后抬起头，那双粉色的眼睛非常严肃地看着伊芙。
伊芙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后背，怕她摔下去。
手掌触到那对还没完全展开的小翅膀时，伊芙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，翼膜的触感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。
那个孩子被摸到翅膀的时候，整个人僵了一瞬。
然后她忽然眯起眼睛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，像是小猫被挠到舒服的地方，翅膀尖不自觉地颤了颤，像是在回应伊芙的触碰。
但她没忘记自己的目的。
她终于爬到了可以平视伊芙的位置。
小小的手掌撑着伊芙的肩膀，粉色的眼睛凑得很近很近，近到伊芙能在那对瞳孔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。
然后她张开嘴。
“妈妈”
不是确认，不是试探，是宣告。
伊芙看着她。
晨光从东面的水晶窗里倾泻进来，把那个孩子粉色的头发染成了蜜橘色。
她的发丝上还残留着昨天没完全擦干净的蛋液，几缕头发翘在耳边，像几朵不太听话的小花。
她的脸上倒是干净。
现在她不笑了，她很认真地看着伊芙，等着一个回答。
伊芙叹了口气。
“坐好”
她把那个孩子从自己身上摘下来，放回简易床上。
那个孩子顺从地让她摆弄，但眼神始终黏在她脸上，一秒都没离开过。
伊芙起身去拿昨天准备好的干净布巾和水盆，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跟着她移动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两人之间。
等她端着水盆回来的时候，那个孩子正坐在床沿上，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，一晃一晃的。
看见伊芙回来，她立刻停下晃腿的动作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，挺直腰板，一副很乖的样子。
伊芙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浸湿毛巾，拧干，然后开始给她擦脸。
粉色的刘海被撩起来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两道颜色更浅的眉毛。
布巾擦过眉头的时候，那个孩子下意识闭上了眼睛，睫毛微微颤动着。
伊芙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那排睫毛也是粉色的，比头发的颜色淡一些，在晨光里几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，像是用薄水晶拉成的薄片。
“睁开眼睛...”
那个孩子听话地睁开眼。
伊芙继续擦。
眉间，鼻梁，脸颊，下巴。
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对待一件非常精密的实验仪器。
她不太确定应该用多大的力气，太轻了擦不干净，太重了又怕弄疼她。
虽然理智上她知道龙族的皮肤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脆弱，但手就是不听使唤。
擦到耳后的时候，那个孩子忽然缩了一下脖子，发出“咿”的一声。
伊芙停手。
“疼？”
摇头。
“痒？”
点头。
粉色的眼睛里蓄了一点点水光，不知道是痒出来的还是笑出来的。
伊芙面无表情地把那块毛巾翻了个面，用干净的那一面继续擦。
伊芙嘴角的线条不自觉地软化了一点，只有一点点，连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