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一会，卡莉波特的肚子叫了。
非常响亮的一声，在安静的隔离室里回响得理直气壮。
卡莉波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肚子，粉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，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声音为什么会从自己身上发出来。
她掀起睡裙的前摆，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肚皮，然后抬起头看伊芙。
那个表情，翻译过来大概是“这个东西它说话了”。
伊芙正在工作台前整理孵化观测记录，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饿了...”
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，但她放下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卡莉波特歪了歪头，她显然不理解“饿”这个字的意思。
但她注意到伊芙站起来了，在往门口走，于是她立刻从床沿上滑下来，光着脚跟上去。
那两个翅膀在背后扑腾着帮她保持平衡，卡莉波特已经开始学会用那对翅膀了，虽然用得还不太利索。
伊芙走了三步，停下来。
回头。
卡莉波特就跟在她脚后跟后面，距离不到半步。
伊芙停得太突然，她来不及刹车，脸直接撞上了伊芙的后腰。
她“呜”了一声，揉了揉鼻子，但脚底像是生了根一样，一步都没往后退。
伊芙低头看着她。
“跟着可以，穿上鞋”
卡莉波特低头看自己的光脚，又抬头看伊芙，粉色的眼睛眨了眨，她的意思很明显，在问“什么是鞋”
伊芙沉默了。
三秒后，她从隔离室门口的储物柜里翻出一双备用的室内鞋。
最小号的款式，穿在卡莉波特脚上还是大得像两条小船。
她蹲下去，把鞋带系紧，然后在脚踝处多绕了一圈再打结。
伊芙站起来。
卡莉波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，又抬头看了看伊芙。
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。
鞋子太大，走起来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，像一只刚上岸的小鸭子。
她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伊芙一眼，确认她还在。
然后又走了两步。
又回头。
伊芙就站在原地，白发垂落，蓝眼睛安静地看着她。
“不会走的”伊芙说，“我就在你后面”
卡莉波特歪了歪头，她选择相信伊芙，于是不再一步一回头，啪嗒啪嗒地往走廊方向走去。
伊芙跟在她后面，步速放得很慢。
实验室的走廊很长，两侧是灰白色的石墙，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冷光魔石灯。
卡莉波特对每一盏灯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，每经过一盏就要停下来仰头看很久，翅膀跟着一扇一扇的，像是想飞上去摸一摸。
但她飞不起来。
刚破壳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幼龙，翅膀的肌肉力量远远不够支撑飞行。
卡莉波特踮起脚尖，翅膀扑腾得很用力，整个身体往上窜了一小截。
离地整整三厘米。
然后落回来。
再窜，再落。
粉色的眉头皱起来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非常不服气的样子。
伊芙站在后面，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在原地一蹦一蹦的。
她没说话，也没催。
卡莉波特蹦了大约十几次之后，终于放弃了。
她回过头，用一种非常委屈的眼神看着伊芙，翅膀耷拉下来，像两片被雨打过的花瓣。
“慢慢就会了”
伊芙蹲下来，摸着卡莉波特的头安慰道。
研究所的配餐区在走廊尽头，是一个很小的隔间，只有一台魔力恒温储藏柜和一张窄桌。
伊芙拉开储藏柜的门。
压缩干粮，营养膏，几瓶魔力补充液，还有一些可以长时间保存的腌菜和肉干。
她拿了一瓶营养膏出来，拧开盖子闻了一下。
没什么味道。
这是军用配给的标准款，成分表上写着“满足成年精灵一日所需全部营养元素”，味道被刻意做成了无味的，免得有人因为口味问题拒绝进食。
研究院的研究员大半靠这个活着。
伊芙把营养膏挤了一点在指尖上，尝了尝，确认没有变质之后，她转过身。
卡莉波特正踮着脚尖，两只手扒着储藏柜的边缘，把整个脑袋都探了进去。
伊芙伸手把她拎了出来。
卡莉波特被拎着后领，四肢悬空，翅膀扑腾了两下，然后乖乖地不动了。
她歪过头看着伊芙，眼神很无辜，好像在说“我就是看看”。
伊芙把她放回地上，关上储藏柜的门，她蹲下来，把那管营养膏举到卡莉波特面前。
“张嘴”
卡莉波特看了看那管灰扑扑的东西，又看了看伊芙的脸。
粉色的眼睛眨了眨，然后她非常配合地张大了嘴。
伊芙看着她那张成“O”型的嘴，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用那么大...”
她把营养膏的管口凑到卡莉波特嘴边，轻轻挤了一小截，灰白色的膏体落在粉色的舌尖上。
卡莉波特合上嘴，然后她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难吃。
卡莉波特的眉头皱成一团，眼睛眯成两条缝，嘴紧紧抿着，脸颊鼓起来，像是含着一口吞不下去的东西。
翅膀在背后炸开，每一根翼膜边缘的细小绒毛都竖了起来。
伊芙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咽下去”
卡莉波特摇头。
“咽”
摇头摇得更用力了，粉色的头发甩得像一面迎风的小旗。
伊芙叹了口气。
她伸手从储藏柜里拿出另一管营养膏，是水果口味的，标签上画着一颗红色的浆果。
这是她自己偶尔吃的，比标准款贵三倍，味道也好很多。
她拧开盖子，重新挤了一小截在指尖上，递到卡莉波特嘴边。
“这个”
卡莉波特警惕地看了看那颜色稍微偏粉一点的膏体。
然后又看了看伊芙，伊芙的表情依然很平淡，但指尖稳稳地举在那里，没有收回的意思。
卡莉波特犹豫了一下，凑过去，伸出舌尖，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。
然后粉色的眼睛亮了。
她一口把伊芙指尖上的营养膏全部卷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然后立刻张开嘴，等着下一口。
伊芙看着她，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可以称之为“无奈”的情绪。
“小孩子就是挑食啊”
她又挤了一截在指尖上，递过去。卡莉波特这次连舔都不舔了，直接张嘴咬住她的手指，用刚冒出来的乳牙轻轻地含着，舌尖卷过指腹，把营养膏吃得干干净净。
伊芙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温热，湿润，柔软。
牙齿的力道轻得恰到好处，像是在对待什么非常珍贵的东西。
卡莉波特吃完这一口，松开嘴，抬起头。
粉色的眼睛弯成月牙，嘴角沾着一点营养膏的痕迹，朝伊芙露出一个明亮到不讲道理的笑容。
“妈妈！”
伊芙的手指还悬在半空。
她低头看着指尖上残留的水痕，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她又挤了一截营养膏。
“嗯...
一顿饭吃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一管水果味营养膏被消灭了大半。
伊芙中间试图给她换成标准款，被卡莉波特用非常坚决的摇头给拒绝了。
吃到最后，卡莉波特开始犯困。
她的两条腿垂在桌沿，一边吃一边打哈欠。
打到第三个哈欠的时候，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掉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伊芙把最后一点营养膏喂进她嘴里。
卡莉波特含含糊糊地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然后身子一歪，直接靠在了伊芙的肩膀上。
睡着了。
卡莉波特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伊芙的脖颈，温温热热的。
小翅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拢，像两片合拢的花瓣，轻轻贴着伊芙的手臂。
伊芙保持着蹲在桌前的姿势，没有动。
配餐区很安静。
伊芙侧过头，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粉色脑袋。
卡莉波特的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营养膏，睫毛在睡梦中偶尔轻轻颤动，像是在做什么梦。
她伸出手，用拇指擦掉了卡莉波特嘴角的那一点痕迹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醒她。
然后她把那根拇指收回来，看了看上面沾着的粉色膏体。
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擦掉，而是放进嘴里，确实好吃。
伊芙站起来，把卡莉波特从桌上抱起来。
伊芙的动作很生疏，，调整了两次才找到一个角度，让那颗粉色脑袋安稳靠在自己肩窝里。
两只小翅膀从她手臂两侧垂下来，软软地搭着。
卡莉波特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，小脸往她脖子里又拱了拱。
伊芙抱着她，走过长长的走廊。
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变成了一个人的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——精灵历 520 年 5 月 3 日，样本（用横线划掉）卡莉波特首次进食，食用水果味营养膏约四分之三管，标准款拒绝摄入，对口味有明确偏好。
——备注：吃相不太好，咬我手指。
——附：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，搬回隔离室的路上，呼出的气一直在往我脖子里钻，有点痒，但没有不舒服。
——又附：水果味的确实比标准款好吃，下次多订几支。
隔离室的门轻轻关上。
恒温法阵发出柔和的光，卡莉波特被放回简易床上的时候，手还揪着伊芙的袍子前襟，揪得很紧。
伊芙试了一次掰开她的手指，没掰动。
又试了一次，还是没掰动。
她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袍子的小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白袍的一角被攥在那个孩子手里，像一根不会断的风筝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