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始终紧咬着干裂的唇瓣，沉默不语。
只用那双眼眸死死瞪着众人，满身倔强与戒备，半点没有服软认错的意思。
场面就此僵住。
护卫按着瘦小的女孩，进退两难，不敢随意责罚一个饥弱孩童，又不能就此放任不管。
车厢里，我一边怜悯她的绝境，一边又清楚贵族与乡间的规矩鸿沟，根本无从插嘴。
这个时候，远处村落的小道尽头，一道佝偻的身影也终于快步慢跑而来。
老者衣服朴素陈旧，满头花白的发丝凌乱散落，脸上满是惶恐焦灼，一路匆匆赶来，生怕来晚一步，酿成无法挽回的事端。
他一路小跑至近前，连忙对着马车躬身行礼，对着一众护卫骑士，还有端坐车上的伊莱娜与塞琳娅，语气惶恐又恭敬：
“各位骑士大人，两位尊贵的小姐，请原谅她。”
“是村中管教无方，让她冒犯了诸位。”
“还望诸位大人宽宏大量，不要与她计较。”
伊莱娜清冷的目光落在老者身上，神色依旧沉稳肃穆，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。
她淡淡开口，语气平静却带着维护规则的威仪：
“既然你是村中长者，那就说清楚，这孩子是谁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又为什么会来偷抢随行物资？”
被伊莱娜当众一问，老者面色愈发愧疚，转头看向一旁依旧满身戾气、不肯低头的小女孩，长叹一口气，语气满是无奈与心酸，顺势说出了她的名字：
“大人，这孩子名叫莉娜。”
“她从小就执拗孤僻，最近村里生计艰难，她饥寒无依，才一时糊涂做出莽撞举动，绝非有意冒犯贵族威仪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名叫莉娜的女孩身子微微一僵，耳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，却依旧不肯转头看人，只是将脊背绷得更直，用一身冰冷的倔强，掩饰心底的窘迫与脆弱。
塞琳娅望着她单薄枯瘦的背影，眼底的怜惜更甚，已然猜到这孩子背后一定有难言的苦楚。
我坐在车厢深处，听着老者道出的名字，看着莉娜故作强硬的模样，心底的沉重又多了几分。
这座死气沉沉的村落，这个满身敌意、孤苦伶仃的少女，无一不在无声的印证今年收成极差的残酷事实。
诸多线索也在此刻骤然串联起来。
今年城中增派这么多随行骑士团，还派遣了从前从未涉足此地的女税政官前来巡查征税，一定是怕发生动乱。
而她们会怎么处理莉娜这个“动乱”，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。
车厢里静悄悄的，我屏着呼吸，隐约听见已经下车的两位贵族小姐，压低声音在说着什么。
伊莱娜的声线低沉，带着不容松动的理智：
“塞琳娅，律法就是律法，不能随便破坏。”
“今天她偷盗不惩罚，传出去更会有人模仿。”
“更何况领主大人让你下乡历练，实则是在暗中考察你。”
“你要是一直心软，坏了一次又一次的领地法律，绝对不利于你以后接掌领地的。”
塞琳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忍与为难，细弱却固执：
“可她只是个孩子，瘦成那副模样，分明是饿到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，何必非要责罚……”
“如果你非要心软，那就轻轻的惩罚她。”伊莱娜语气依旧沉稳，不肯松口：“但是法律的底线不能让步。”
塞琳娅沉默了，没再反驳，却始终没法狠心点头。
看得出来，她心底满是煎熬，一边是领主传承的重任与领地规矩，一边是眼前孤苦无助的孩童，怎么选都不对。
车外的骑士与护卫，神色也同样复杂。
有人看着莉娜枯瘦单薄的身子，眼底藏着恻隐，实在不忍对一个饥弱孩童动罚。
也有人眼神坚定，恪守职责，认定有错就得受惩，规矩不能因人情作废。
两种心思交织，没人率先开口，场面就这么死死僵住，空气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那名叫莉娜的小女孩，唇瓣咬得发白，身子细微发颤，明明心底藏着恐惧，面上却半点不肯流露。
依旧用那双眼眸，带着倔强与戒备，冷冷瞪着众人，宁死也不肯低头服软。
我坐在车厢里，听着二人的争执，看着场间所有人的僵持，又想起先前米娅走投无路的模样，想起自己也曾被生计逼到绝境。同是底层挣扎过的人，我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。
犹豫片刻，我还是压下心底的局促，主动开口打破了死寂。
“那个……”
话音一出，周遭瞬间安静下来。
原本落在莉娜身上的一道道目光，齐刷刷转向，全部聚到了车厢里的我身上，满是错愕与意外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立刻下车，目光望向塞琳娅，语气恳切而平静：
“塞琳娅小姐，我恳求您放过她这一次。”
“如果一定要惩罚，就请惩罚我吧。”
“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。”
话音刚落，伊莱娜当即不认同。
冷冰冰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，语气带着严肃：
“犯错的又不是你，你凭什么要替她顶罪？”
“法律里面不可以这样做。”
迎着所有人诧异的视线，我心口微紧，只能硬着头皮说出那句谎话：
“她……她其实…是我的妹妹。”
这话落下，全场瞬间一片寂静。
我继续顶着众人的目光，一字一句的说：
“她的年纪太小，不懂法律。”
“是饿极了才做出蠢事。”
“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有教好她。”
“要罚就请罚我，我才是真正有错的那个人。”
骑士、老者，连同塞琳娅与伊莱娜，皆是一脸震惊。
就连莉娜自己，也猛地抬眼，怔怔看向我，眼里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。
在场的人很快就反应过来，谁都清楚我是临时编的谎话，只是为了救下这个女孩。
但是没人点破，没人拆穿。
眼下的情况，我的谎话，恰好给了所有人一个体面的台阶。
塞琳娅望着我，眼底翻涌着心疼与动容。
她如同第一次真正看清我。
伊莱娜静静审视着我，眼神像是在思考着什么。
她没有戳穿我的谎言，沉默片刻，默许了这个结果。
或许在她眼里，我的行为就是眼前的最优解。
后面按规矩要施以藤条抽背的惩戒。
行刑的骑士心里都清楚原因，知道我是好心替人顶罪，藤条挥下去听着声响很大，落下来的力道却很轻，只是走一遍刑罚流程，根本没想着真的打伤我。
一旁的莉娜全程看在眼里，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，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触动。
只是常年的孤苦与戒备早已刻进骨子里，她依旧没有放下敌意，只是看向我的眼神里，少了几分戾气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