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掠过林间,卷着微凉的气息,拂过路边稀疏的树木,枝桠轻轻晃动,带起几片枯叶缓缓飘落。
一番象征性的藤条惩戒结束,队伍又整顿行装重新上路,行进的速度却刻意放缓了许多。
马车轱辘平稳碾过土路,避开了坑洼碎石,我明白这是塞琳娅的用意,怕路途颠簸牵扯到我后背的伤处。
塞琳娅坐在身侧,眼底的心疼展现的清清楚楚。
时不时便悄悄看向我,眉宇间满是担忧,连说话都放轻了语调。
随着马车深入村落,林间树木渐稀,周遭的光景也全然铺展开来。
我这才真切发觉,今年的收成远比想象中更差,田间作物稀疏,处处透着难以为继的窘迫,农户们个个面色愁苦,连行走都带着几分沉重。
塞琳娅将一切看在眼里,沉默良久,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她不顾违背领地规矩、惹领主不悦的后果,当众下令,减免了本村一半的赋税。
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,心里清楚这份决定来之不易。
我不知道她是本来就心地善良,不忍村民受苦,还是因为刚刚我替莉娜受罚的举动,让她愈发不忍心见底层之人受苦。
只是这一刻,这位心软善良的领主千金,在我心里的模样,又清晰了几分。
我看见村民们呆滞片刻,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道谢声。
一声声“多谢塞琳娅小姐仁慈”“多谢大人”有着哽咽与欣喜,久久不散。
众人在马车旁,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感激,荒村的税事,便在这满溢的感恩中彻底收尾。
队伍不再多做停留,调转方向,径直朝着领主领地返程。
一路车马疾驰。
等远远望见那座恢弘的领主庄园时,我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住。
与乡间田地荒芜、百姓面黄肌瘦的破败截然不同,庄园高墙矗立,雕花围栏精致考究,庭院里草木繁茂,往来仆役身着整洁统一的服饰,步履从容,处处透着奢靡规整的气派。
明明是同一片领地,一边是食不果腹的挣扎,一边是从容优雅的安逸,恍若两个截然割裂的世界,刺得人心头发沉。
塞琳娅下车后,指尖始终微微攥紧,脸色带着难掩的忐忑,脚步都变得沉重。
她清楚,私自减免赋税,终究躲不过领主的责罚。
伊莱娜依旧是那副样子,却不动声色地站到塞琳娅身侧,像是在无声地护着她,两人一同朝着领主书房走去。
“你在外面等一等。”
“汇报完以后,我带你去熟悉周围。”
路过我身边时,伊莱娜淡淡叮嘱了一句。
之后与塞琳娅一同推门进入书房,房门缓缓合上,将我隔绝在外。
我站在冰冷的廊下,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却不及心底的紧绷。
我只是一个刚踏入领主领地的平民,第一次如此接近权势滔天的领主,手心不自觉沁出薄汗,静静等候着发落。
书房内起初一片安静,随即传来领主低沉威严的质问。
语气里的怒意毫不掩饰,字字句句都在追究荒村私减税收的过错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刚想凑近几分,便听见伊莱娜清冷而坚定的声音,没有丝毫迟疑:
“领主大人,这件事情和塞琳娅小姐无关。”
“是我一时心软,做主减免税收,一切罪责,我愿意承担。”
我听得很清晰,也很惊讶她会主动将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。
下一秒,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,穿透紧闭的房门,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。
书房里瞬间陷入死寂,没有辩解,没有哭喊。
只有伊莱娜压抑着隐忍,依旧平静的声音:
“我认下所有过错,请您责罚。”
我能想象到,门内的塞琳娅一定满眼通红,满心愧疚与自责,却连开口求情都无从说起。
我不自觉攥紧手心,胸口堵得发闷。
不过是心怀怜悯体恤村民,到头来却要有人默默担下罪责、承受迁怒。
这片领地的规矩与等级,冰冷得让人心里发寒。
没过多久,书房的木门被缓缓拉开。
塞琳娅先一步走了出来,那双浅蓝的眼眸早已蒙上一层湿意,强忍着才没让泪水落下来。
她目光轻轻扫过我,只匆匆对视一瞬,便立刻避开视线。
她不愿让我看见她这般失态脆弱的模样。
也不敢直面替自己扛下过错的伊莱娜。
她微微抿紧唇,转身沿着长廊快步离去。
我能感受出来,要是再不走,她离哭只差一句简短的安慰:你没事吧。
她孤单的背影透着难以掩饰的窘迫与黯然。
廊下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我和随后走出书房的伊莱娜。
她白皙的脸颊上印着一道清晰的掌痕,格外刺眼。
可她依旧脊背挺直,神色冷淡平静,仿佛方才的训斥与责罚,都无法打乱她半分姿态。
她看向我,语气和往常一样淡漠,只是嗓音多了一丝低沉沙哑:
“跟我来吧,我带你安顿住处。”
“再告诉你往后要做的事务。”
说完,她转身缓步往前走去。
我跟在她身后,望着她挺拔却透着疲惫的背影,再想起塞琳娅方才仓皇离去的模样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贵族光鲜的表象之下,也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与亏欠吗。
权势、规矩、等级,压着人心,也逼着善良的人默默受委屈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觉得南区突然变得好大。
大到走的每一步都好陌生,大到每一步都好沉重。
大到每一步都是我未知的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