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林安找到了华管事。
“中风?”华管事看着他,表情微妙。
“对,中风。”
林安一脸认真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抽搐,像是在模仿某种不由自主的颤抖。
“可能是今天在海边吹了风,受了风寒,刚才突然就这样了。华管事您也知道,我修为低,扛不住这种海风。”
华管事盯着他抽搐的手指看了几秒,又看了看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。
“要休息多久?”
“五天,五天应该就好了。”林安说得很笃定,“我从小就这样,每次中风都要五天才能好,一天不多一天不少。”
华管事沉默片刻。
换作以前,这种拙劣的借口他是不可能信的。
但现在不一样,一来林安救过他,二来这位“杂役弟子”身上的秘密不少,他也不是很想去深究。
“行,你回去休息吧,养好再说。”
“多谢华管事。”
林安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华管事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中风?骗鬼呢。
不过算了,人家有后台,我管那么多干嘛。
整整五天,林安一步都没有外出。
他待在自己那个小隔间里,白天打坐,晚上睡觉,饿了就吃点顾璎歌给他塞得那些丹药,日子过得像个苦行僧。
说到打坐,其实也没什么进展。
陆明月渡给他的那口先天混元之气用完之后,他的修为又卡住了,像一潭死水,纹丝不动。
但他还是每天坚持打坐。
不是为了修炼,是为了养成习惯。
万一哪天开窍了呢?
期间,他和慕清寒通过法器联系了几次。
当然,他还是叫对方曲师姐,他觉得慕清寒不可能去和曲红绫求证。
曲红绫也没有来找过他,这倒是让林安有些意外。
以那女人的性子,不应该天天来刷存在感吗?
至于沈欺霜更是不可能来找他。
那丫头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。
他想起小时候,沈欺霜有一阵迷上了养花,从她爹的花圃里搬了好几盆名贵品种到林安家门口,说要给绣坊增添点色彩。
林安问她:“你会养吗?”
沈欺霜拍着胸脯说:“当然会!”
三天后,花全死了。
沈欺霜站在那一排枯萎的花盆前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安记忆犹新的话。
“这些花太娇气了,不适合我。”
嗯,不是她的问题,是花的问题。
从小到大沈欺霜就这样。
想一出是一出,做了没多久就腻,然后理直气壮地找理由放弃。
所以她能坚持修炼这么多年,林安其实是有些意外的。
大概她是真的喜欢修炼吧,也或者,只是不想输给别人。
第五天深夜。
林安坐在床上靠着墙壁,听着窗外的海浪声。
虽说五天没出门,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好了不少,主要是难得踏实。
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明天就到灰原城了,除魔大会。
陆明月说要带他去找御命宗的宗主凌苍,帮他看身体问题。
曲红绫那边估计不会消停,慕清寒也不知道会搞什么幺蛾子。
还有沈欺霜......
算了,不想了,船到桥头自然直,不直也得直!
林安翻了个身,破罐子破摔的想。
飞船在夜色中平稳前行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......
......
第二天一早。
飞船穿过最后一片晨雾,灰原城出现在视野中。
城市依山而建,城墙是用青灰色的巨石垒成。
城内的街道纵横交错,房屋鳞次栉比,从城墙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。
最显眼的是城中央那座高塔,通体白色,塔尖没入云端,看不清顶端是什么模样。
飞船在城外的降落平台稳稳落地。
船身震动了一下,然后彻底安静下来。
林安趴在窗户边往外看。
降落平台很大,能同时停靠十几艘飞船。
此刻平台上已经停了好几艘,船上挂着各色旗帜。
平台外围站着一群人,穿着各色服饰,显然是来迎接的。
最前面几个人穿着锦缎长袍,看打扮应该是灰原城的官员。
他们身后的随从,手里举着写有“欢迎天元宗”字样的幡旗。
“正道第一大宗的名头,还真是好使啊。”林安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飞船的舷梯放下来。
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,杂沓纷乱,伴随着弟子们的交谈声和笑声。
声音从杂乱到渐渐稀疏,最后归于寂静。
人都走得差不多了。
林安坐在床上,陷入纠结。
下,还是不下?
沈欺霜走没走?
她要是还没走,自己一下去就撞上了怎么办?
最麻烦的是,他没有任何办法联系外面。
问慕清寒?
林安光是想象一下这个画面,就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靠在墙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长时间不出去的坏处,现在就显现出来了。
完全没有联系外面的办法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这个时候,他忽然有点想曲红绫了。
虽说这女人不是啥好人,但起码现在,她是唯一还能勉强信任的人。
起码她不会想杀自己,大概......
门外走廊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,是最后一批弟子正在离开。
再待在这里,等到下面点人头的时候发现他不在,那更会引起别人注意。
林安咬咬牙,站起来。
他从床铺底下翻出一块灰色的布,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,他把布对折,蒙在脸上,在脑后系了个结。
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眼睛。
丑是丑了点,总比被认出来强。
他走到门前,拉开门,没想到门外还站着一个人。
红色长裙,长发披肩,脸上带着面纱,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。
林安吓得往后跳了一步,差点叫出声。
“嘘......”曲红绫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林安按住狂跳的心脏,压低声音:“你站在这儿多久了?”
“有一阵了。”曲红绫的语气轻飘飘的。
“你就不怕别人看见?”
“看见就看见呗,有什么问题?”
林安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没法反驳。
曲红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块灰布上,眼角弯了弯。
“大人,您这是......什么打扮?”
“遮脸。”
“用抹布遮脸?”
“这不是抹布,是方巾。”
“哦,方巾。”曲红绫点点头,语气真诚得不像话,“那您这方巾还挺别致的,上面还有灰。”
林安不想跟她扯这个。
“沈欺霜呢?走了没有?”
曲红绫眨了眨眼,“走了呀,一下船就走了。城里有苍龙书院的接应点,她赶着去报到,走得飞快。”
林安感觉肩膀上的重量一下子轻了大半。
“那你怎么没走?”
“我?”曲红绫指了指自己,“我当然是等您啊,您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,万一走丢了怎么办?”
“我这么大人还能走丢?”
“那可说不准,”曲红绫歪着头,笑得更欢了,“有些人看着挺大,胆子比小孩而还小,五天不敢出门,下个船还要蒙着脸,啧啧啧。”
林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感觉有什么地方怪怪的,还说不上来。
“你是在笑话我?”
“没有没有,属下发誓,绝对没有。”曲红绫举起右手,三指朝天,“属下只是觉得,圣子大人还真是......小心谨慎呢,嗯,小心谨慎,这是夸奖。”
林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把脸上的灰布扯下来,塞进袖子里。
“走吧。”
“不蒙了?”
“不蒙了,反正她也走了。”
“那万一碰见别人呢?比如我大师姐?”
林安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。
曲红绫一脸无辜地眨眨眼。
“碰上她更不用怕了,这么多人她能咋的?”
“嗯,也对。”
林安走在前面,曲红绫落后半步跟在他旁边。
两人都没意识到,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,完全不像上级和下属,更像是朋友。
林安感到的怪异也正是源自于此。
他一时忘了,她一时也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