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夜蔷从石屋出来收晾在绳子上的披风时,看到了对面废弃仓库屋顶上那个银灰色的人影。
艾莉丝没有走。
她蹲在屋顶上,和前几天一样的姿势,一样的位置,像一只蹲在树上的猫,一动不动地看着石屋的方向。暮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金色。
夜蔷看了几秒。没有叫喊,没有挥手,只是让她在那里。
“姐姐,你在看什么?”米娜从石屋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抱着那件红色外套。
“没什么。风大,你进去。”
米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看到,缩回去了。
天色暗下来。夜蔷从石屋后面搬出几块石头,在门口垒了一个圈。米娜蹲在旁边看,歪着头问她做什么。
“生火。晚上冷。”
“夏天还没过完。”
“风大。”
米娜不问了,帮她把剩下的石头搬过来,一块一块地码在圆圈上,小手沾满了泥。
火点起来的时候,夜蔷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屋顶。那个银灰色的人影还在,夜色中看不太清了,但就在那里。她没有喊她,只是把火生得更旺了一些。火焰蹿起来,橘红色的光在石屋的墙上跳,把破布帘子的影子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带。
过了很久。久到火堆的柴烧塌了一层,橘红色的炭在灰烬中明明灭灭。
对面屋顶上的人影站了起来。犹豫了很久——身影像被风吹了一下,往前倾了倾,又退回去,再倾,再退。然后她跳了下来,一步一步走向石屋。
艾莉丝走到石屋门口的时候没有敲门——那里没有门,只有一面破布帘子。她站在帘子外面,火光照在她脸上,把银灰色的头发染成了暖橘色。她的影子从帘子下面钻进来,长长的一道,一直伸到夜蔷脚边。
夜蔷坐在火堆旁,没有抬头。
“坐。”
艾莉丝掀开帘子,走进去,在夜蔷对面坐下。中间隔着一团火——不近不远,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脸,也刚好不用碰到对方。米娜在石屋里面睡着了,隔着墙壁传来轻轻的鼾声,一声长一声短,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噜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和偶尔从河面吹来的风。
气氛像被火烤过的石头——表面很热,里面是凉的。
“通缉令呢?”夜蔷先开了口。
艾莉丝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沉默了。夜蔷从旁边拿起一根枯枝,折成两段,扔进火里。火苗蹿了一下,舔了舔新柴,然后稳定下来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艾莉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夜蔷没有追问。她又拿起一根枯枝,折成两段,扔进火里。
“不知道就别想了。想也想不明白。”
艾莉丝看着她的手——把枯枝折成两段,扔进火里,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叠在一起。右手戴着皮手套,皮料已经被磨得很薄了。火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右手的影子投在地上,那影子看起来像一只蜷缩的爪子。
火光照在艾莉丝的手上。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露出下面颜色不一样的皮肤——更白,皱缩的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之后留下的疤。夜蔷的目光停在那道裂缝上,没有移开,但也没有盯。
艾莉丝注意到她的目光。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想把那道裂缝遮住,但晚了。
“……你想问什么?”
“你想说的时候再说。”
夜蔷的声音很平。不是“不感兴趣”,是“我在,等你准备好了”。
艾莉丝沉默了片刻。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。
“被魔物咬的。”
四个字。很轻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夜蔷没有说话,等着。但艾莉丝没有继续说下去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套,手指在虎口的裂缝上按了按,又移开了。
夜蔷没有再问。从旁边拿起一根枯枝添进火里,火旺了一些,影子在她们身后的墙上跳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想问,再问。”
艾莉丝垂下目光。她从未和别人说过这只手套下面有什么。猎魔人工会的同僚不问——干这行的,谁身上没有几道疤。但她刚才那四个字——“被魔物咬的”——是她第一次说出口。她把那只手塞进口袋里,藏起来。
火苗矮了下去。
夜蔷正要添柴,艾莉丝开口了。
“我十四岁那年……”
夜蔷的手停了。柴停在半空中,没有放下。她听。
“我家在山里,很小的村庄,地图上找不到的那种。父亲是猎人,母亲种菜,我有两个弟弟,一个妹妹。”
艾莉丝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发黄的旧档案。但夜蔷听得到那些平下面的东西——像河面下的暗流,看不到,但知道它在。
“那天晚上,魔族来了。不是一只。是一群。从山上的裂隙里涌出来,像蚂蚁,像蝗虫——它们吃人。不是咬死,是吃。”
她的语速变慢了,每一个字都像被人从喉咙里往外拽。火光在她脸上跳,把她的表情切成一块一块的。
“我躲在衣柜里。门缝可以看到外面,很小的一条。”
“我看到了火光。看到了母亲——她倒在灶台旁边,手还握着锅铲。锅铲上还有菜,青菜,刚从地里摘的。”
“看到了弟弟。他比我小四岁。他在院子里跑,后面跟着一只——”她停下了。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像咽下了什么东西。
“我没有看到妹妹。她一直没出现。”
夜蔷手里的柴还在半空中,一直没有放下。
“猎魔人工会的人来了。晚了。全村三十五口人,活了四个。我是其中一个。他们问我看到了什么,我说什么都没有。”
七年了。艾莉丝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,低到快被火焰声盖过。
“从那以后,我杀非人的东西。所有的。不问为什么。我以为——杀了它们,就能把那天晚上埋掉。但埋不掉。从来没有。”
夜蔷把柴放进火里。没有说话。没有说“会好起来的”——那太轻了,轻到像在侮辱。她只是又拿起一根柴,折成两段,扔进火里。然后说了一句:
“你妹妹叫什么名字?”
艾莉丝抬起头,看着夜蔷。对面的紫瞳在火光中格外亮,像一扇开着的门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艾拉。”
“艾拉。”
夜蔷重复了一遍,像在确认。不是“你妹妹真可怜”,不是“你一定很痛苦”——只是重复那个名字。像在替这个世界说:我记得有人叫这个名字。
“她后来出现过了。在别人的声音里。”夜蔷说。
艾莉丝没有问“什么意思”。但她知道——夜蔷说的是米娜。那个抱着红色外套、蹲在巷口等她回家的小女孩。那个管她叫“姐姐”的小女孩。
故事讲完了。火快要灭了,只剩几块通红的炭在灰烬中明明灭灭,像困了的人眼皮跳了一下。
艾莉丝没有哭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她可能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。
两人沉默地望着余烬。夜蔷没有说“我理解”——她不理解,她没有被魔族吃掉家人。她也没有说“会好起来的”——不会好的。伤口会结痂,但疤痕永远在。
她站起来,走进石屋。几秒后出来,手里拿着艾莉丝的灰色披风。走到艾莉丝身边,把披风披在她肩上。
“夜里冷。”
艾莉丝低头看着那件披风。右下角绣着“霜刃”——自己的姓氏。她把它裹紧了一些,布料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,还残留着石屋干草的气味。
“你没扔。”
“为什么要扔?”
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谢谢你听我说。”
夜蔷没有说“不客气”。她坐回原来的位置,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炭火。几颗火星从灰烬中飞起来,在夜光中亮了一瞬,然后灭了。
“你说完了,我听着。就这样。”
天快亮了。火堆只剩一捧白灰,东边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浅灰。米娜在石屋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安静了。
夜蔷和艾莉丝坐在火堆旁,谁都没有先站起来。
“你以前是圣女继承人?”艾莉丝问。
“你查过通缉令。”
“上面写的。但我问的不是那个——你以前信女神吗?”
“信过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信自己。”
夜蔷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,把披风拢了拢。“你呢?你信什么?”
艾莉丝沉默了很久。
“以前信剑。剑不会骗人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待着。待久了,也许就知道了。”
艾莉丝没有说话。但也没有站起来。
米娜从石屋里钻了出来。棕色的头发乱成一团,两个小揪揪一个歪到耳朵后面,一个散了大半。她揉着眼睛,先看到夜蔷,然后目光移到对面——银灰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格外显眼。
“银头发的姐姐!”
她没有害怕。跑过来,蹲在艾莉丝面前,仰头看着她。
“你是来和我姐姐玩的吗?”
艾莉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夜蔷替她回答了:“她是来坐一会儿的。”
米娜点点头,蹲下来,用树枝在灰烬里画画。画了三个火柴人——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一个不高不矮的。高的那个方方正正,矮的那个圆滚滚,中间那个头上有几根线,大概是头发。
她画完,满意地看了看,站起来拍拍手。
“天亮了。”夜蔷站起来,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艾莉丝站起来,把披风从肩上取下来,递给夜蔷。
“你留着。”
夜蔷接过披风。布料还带着体温,暖暖的叠在手臂上。
艾莉丝转身,走向落锤北边。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湿润的石板路上,像一条黑色的河。
走出几步,她停了下来。
“夜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还来。可以吗?”
“……随便你。”
晨光把落锤城邦的废墟照得金黄。艾莉丝走在回去的路上,口袋里没有通缉令,肩上没有披风,心里却比来时轻了一些。那团压了七年的东西,终于被人听到了。不是被理解,不是被安慰,只是被听到了。但有时候,被听到就够了一半。
石屋里,米娜拉着夜蔷的袖子。
“银头发的姐姐明天还来吗?”
夜蔷把披风叠好,放在干草上。
“也许吧。”
“她人好像不坏。”
“嗯。不坏。”
夜蔷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她不是一个人了。艾莉丝也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