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锤城邦的集市在魔物潮后第三天重新开张。
摊位少了一半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铁器的,稀稀拉拉地排在石板路两侧。空气里还残留着河水的腥味,但面包店开门了,烤炉的热气从门口涌出来,中和了一点腐臭。夜蔷牵着米娜去买面包,米娜的手小,攥着她的食指和中指,另一只手指着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喊“姐姐看那个猫”。
夜蔷看了一眼,那只木雕猫雕得像一只怀孕的土豆,但米娜喜欢。她没有买,没有铜板了。
经过一个卖围巾的摊位时,她闻到了一股味道。很淡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——玫瑰花的香味。不是野玫瑰,是王宫温室里精心培育的那种,花瓣大得像碗口,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。夜蔷在玫瑰厅里闻过这种味道,那晚那杯太甜的酒,那杯让她的人生拐进另一条路的酒。
她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,一个穿深蓝色斗篷的女人正在挑围巾。兜帽拉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一点耳垂。但夜蔷认得那条下巴弧线——在审判庭的被告席上,她盯着那条弧线看过很久。耳垂的形状,站的姿势,左手垂在身侧时微微卷曲的无名指。
蕾安娜·奥拉维亚。
暗影在体内翻涌了一下。不是警觉,是愤怒。像一条被压在水底的蛇,忽然抬起了头。那杯酒,“对不起,我没有选择”,那张在石室里宣读罪状时面无表情的脸。
夜蔷的手指在斗篷下攥紧了。
“姐姐,你把我手捏疼了。”
她低头,米娜正仰着脸看她,棕色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她兜帽下的脸。米娜的手指被她攥得发红,像被煮过的虾。她松开手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她没有冲上去。没有拔暗影刺。她把米娜抱起来,退到一根石柱后面。暗影在体内慢慢平静下来,像潮水退去,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。她要看看——公主来落锤做什么?
夜蔷的目光从公主身上移开一点点,然后她看到了公主身后那个人。一个女人——从身形看是女人——穿着黑色长袍,戴着纯白色的面具。面具光滑得像陶瓷,没有表情,没有皱纹,没有嘴巴,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条细长的缝,像两道刀口。她站在公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不动,不说话,像一个被放在那里的道具。
塞西莉亚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,比平时更沉。
“静默修女。教廷的秘密部队,专门处理‘麻烦’——不顺从的王室成员、知道太多的贵族、以及……逃跑的祭品。”
夜蔷的指尖在袖口里收紧。公主挑围巾的时候,手在微微发抖。她看中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,手指在柔软的布料上停了很久,摩挲着边角的流苏。然后她放下了。放下的动作太快了——像被电了一下。不是自己放的,是被什么东西逼着放的。
黑衣人的面具没有转动,但夜蔷知道。她在看。
公主转过身,目光扫过集市。在夜蔷藏身的石柱方向停了一瞬。夜蔷把米娜的脸按进自己的肩窝,低下头。公主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,移开了——但那一瞬间,夜蔷觉得她看到了。那道目光里有疲惫、有认命、还有一丝——说不出的东西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一点光,然后告诉自己“那不是光,是幻觉”。
黑衣人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。面具的眼缝朝夜蔷的方向偏移了一度。夜蔷的暗影立刻缩了回去,像乌龟缩进壳里,所有的触角都收了回来。
【警告:检测到高等级圣光反应。目标疑似教廷“静默修女”。建议保持距离。】
公主和黑衣人离开了围巾摊,向集市深处走去。夜蔷等了几秒,确认距离安全后,抱着米娜跟了上去。保持二十步的距离,不多不少,用卖水果的板车、晾布的竹竿、行人的肩膀做掩护。
公主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停下来。她挑了一对银耳环,抬起左手试戴的时候,袖子滑了下去。
左手腕上一圈暗红色的旧伤疤。不是划伤,是勒痕。一圈一圈的,像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绑住过,皮肉被勒出了棱,愈合后留下凹下去的白色纹路。
夜蔷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那一瞬间,她回到了审判前的那个夜晚。玫瑰厅的餐桌上,公主端着酒杯,袖子滑落,露出伤疤——然后不动声色地拉回去。“小时候摔的。”她说。不是摔的。从来没有是过。那是镣铐的痕迹。不是普通的镣铐——是禁魔镣铐。
“公主戴过禁魔镣铐?”夜蔷在心里问。
“千年契约的祭品不只有你。”塞西莉亚的声音沉沉的,“王室每百年提供一名‘圣洁之躯’。公主可能是候选之一,或者……上一轮的幸存者。”
“上一轮?她才二十岁——”
“上一轮的幸存者。不是上一轮的祭品。她活下来了——但代价是,她必须帮教廷找到下一个。”
夜蔷想起了公主在石室里的话:“我是上一轮的幸存者——但代价是,我必须帮他们找到下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她不跑?”夜蔷问。
“跑?”塞西莉亚的声音带着一丝涩意,“被静默修女盯着的人,跑不掉的。你没看到那个面具吗?它不只是面具——是定位器。教廷能通过它找到公主的位置。哪怕逃到大陆的另一端。”
夜蔷看着公主的背影。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、给她下毒的人,背挺得很直。但那是“硬撑”的直,不是真正的直。像一根被压弯很久的竹子,放开手也不会弹回原样了。
夜蔷把米娜放在一个卖蜂蜜的摊子旁边,从怀里掏出最后两枚铜币,塞进米娜的手心里。“在这里等我。不要乱跑。”米娜看着铜币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“姐姐你要去哪?”夜蔷已经站起来,把兜帽往下拉了拉。“去买点东西。”
不是买的。是跟的。
卖蜂蜜的大姐是夜蔷帮她修过屋顶的那位。夜蔷看了她一眼,她点点头,把米娜拉到摊位后面,挖了一勺蜂蜜塞进米娜嘴里。米娜的腮帮子鼓起来,像一只仓鼠。
夜蔷压低兜帽,跟了上去。二十步距离,利用人群和摊位做掩护。公主和黑衣人穿过半个集市,往城邦北边走去。
“你在跟踪谁?”声音从左边冒出来。
夜蔷侧头,艾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用纸包着的热饼,银灰色的头发在人流中格外扎眼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我住北边。出门买吃的。”艾莉丝咬了一口饼,目光顺着夜蔷看的方向扫过去,“那是谁?”
“公主。”
艾莉丝的咀嚼停了一下。“那个给你下毒的公主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去杀了她?”
夜蔷没有回答。她看着前方那个深蓝色斗篷的背影。艾莉丝跟了几步,也看到了公主身后那个黑袍白面具的影子,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那个戴面具的……是什么?”
“静默修女。教廷的秘密部队。”
“她在监视公主?”
“更像是押送。”
沉默。艾莉丝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纸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。“你有多少次机会可以杀她?”
“很多次。”
“为什么不动手?”
“因为她不是自由的。”夜蔷的声音很平,“杀一个不自由的人——和杀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没有区别。好女孩守则第三条。”
艾莉丝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把手插进口袋里,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陪你跟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保持了比之前更远的距离。夜蔷在前,艾莉丝在后。两个裹着灰色斗篷的女人,在落锤城邦的街道上,像两只跟着猎物却不下口的灰狼。
公主和黑衣人在一家旅店门口停下来。黑衣人先进去,半分钟后出来,点头。公主走进去。夜蔷和艾莉丝蹲在对面屋顶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旅店两层楼,石头砌的,二楼的窗户有一扇没关严。
她们从相邻建筑的屋顶绕到旅店背面。夜蔷的暗影步无声无息,艾莉丝的靴子踩在瓦片上也没有声音。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足够听到里面的声音。
房间里有两个人——公主,和一个声音很轻的女人。
“殿下,您不该来这里。”
“我只是想走走。”
“您知道规矩。落锤不安全。”
“不安全?为什么不安全?因为那个逃跑的魔女?”沉默。然后公主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们怕我见到她?怕她杀了我?”
“殿下——”
“她不会杀我的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和我一样——都是被选中的。只是她跑了,我没跑。”
夜蔷的手指在窗沿上收紧了。手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,木屑扎进指甲缝,她感觉不到疼。
“殿下,慎言——”
“慎言?我慎言了二十年。够了。”公主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,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砂纸一样粗粝。“你知道他们在我手上绑过什么吗?禁魔镣铐。从十二岁开始,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要戴。怕我跑。手腕上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。”
一个细小的声音——像有人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下。
“他们说这是‘保护’。保护我不被魔族抓走。保护我的‘圣洁’。后来我长大了,知道那是骗人的。”
夜蔷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十二岁。她十二岁的时候在做什么?在花园里追蝴蝶。母亲在后面喊“慢点跑”。父亲从书房的窗户探出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同一年,公主在戴禁魔镣铐。
房间里的声音低了下去,听不清了。
艾莉丝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夜蔷,那只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中颜色变深了——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艾莉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按在夜蔷的手背上。按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没有说“你还好吗”。不需要。
公主在旅店只待了一晚。第二天一早,她戴着兜帽,被黑衣人“护送”着离开了落锤。马车从南门出去,黑衣人骑马跟在两侧,黑袍子在晨风中鼓起来,像两只黑色的翅膀。
夜蔷站在石屋门口,手中还握着没吃完的硬面包。晨光把远处土路上的马车镀成了金黄色,然后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被地平线吃掉了。
“她会怎么样?”艾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石屋门口。
“回去。继续当她的公主。继续戴她的镣铐。”
“你不同情她?”
“她给我下毒的那天晚上。”夜蔷咬了一口面包,嚼了嚼,咽下去,“我没有选择。她也没有选择。同情不是原谅。我只是……知道了她为什么那样做。”
“照你这么说,她也是无辜的?”
“不是无辜。”夜蔷把面包递到嘴边,又放下了,“但她也不算敌人。好女孩守则第一条——不伤害无辜的人。她不在这里。她和敌人之间,还隔着一个教廷。”
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你们在说什么?我错过了什么?”绯月靠在石屋墙上,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手抄本,翻到某一页,但眼睛没在看字。银色的魔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公主来了落锤,你跟踪她,然后放她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杀她?”
“因为杀了她,教廷会换一个新的祭品。”夜蔷说,“那个新的人,可能比公主更坏。也可能——比公主更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好女孩守则第一条——不伤害无辜的人。她不算无辜。但她也不算敌人。”
绯月合上书,看了夜蔷一眼。她的目光在夜蔷的左眼上停了一下。“你的左眼,银色的光点比之前多了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你没变。和我想的一样。”
绯月的嘴角动了一下,走了。艾莉丝也走了,说去集市买绳子,屋顶的瓦片被魔物潮震松了几块。夜蔷一个人站在石屋门口。
马车已经不见了,只剩路上扬起的灰尘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把那些灰尘卷起来,往北边送。
米娜从石屋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昨天那两枚铜币。“姐姐,面包还吃吗?”
“吃。”
夜蔷转身,走进石屋。她咬了一口面包,硬的,要嚼很久才能咽。她嚼着,想着公主手腕上的疤,想着那些从十二岁开始每晚都要戴上的禁魔镣铐。她把面包咽了下去。
与此同时,马车在土路上颠簸。蕾安娜公主掀开窗帘的一角,回头看了一眼落锤城邦的轮廓。她什么都看不到——太远了。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。那个被她害过、却没有杀她的人。
她放下窗帘。手上的旧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条还在流血的河。
“夜蔷。”
她在心里念这个名字。只念了一遍。
然后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