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娜在落锤住了三个月,比夜蔷认识的人还多。
她认识卖菜的大姐——那个人的芹菜总是最新鲜的,因为她天不亮就去地里拔。她认识修鞋的老头——他补鞋底的时候会哼一种夜蔷没听过的调子,说是他老家的歌。她认识面包店的老板娘——她会给米娜多切一小块边角料,用油纸包好,塞进她手里。
还有一个从不在白天出门的人。
夜蔷发现米娜经常一个人跑出去玩,回来时口袋里会多出一些东西:一块糖,一个纽扣,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纸条上写着她不认识的符号,像是小孩子随手画的,又像是某种密码。
“朋友给的。”米娜每次都说一样的话,然后把东西塞进口袋里,不解释。
夜蔷没有追问。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,八岁也有。
一天傍晚,米娜跑回来,拉住夜蔷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指甲缝里有泥,掌心还有白天被石头磨出的红印子。
“姐姐,我那个朋友说想见你。”
夜蔷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“什么朋友?”
“他叫灰鸦。他说他知道一些你想知道的事。”
夜蔷的心跳快了一拍。系统没有提示,但她有一种直觉——不是危险,是“该去”。
“他在哪?”
“城北,废旧布料市场。天黑之后。”米娜歪着头看她,“姐姐你去吗?”
夜蔷沉默了几秒。可能是陷阱,可能是教廷的圈套。但米娜说“他帮过我”——孩子的话有时候比大人更可信,因为孩子分不清什么是“该说的”,所以通常只说真的。
“去。”
天黑之后,夜蔷把米娜留在石屋,托给邻居老妇人照看。老妇人膝盖上的伤已经好了,走路不用拐杖了,她说“你放心去,孩子我看着”。
夜蔷披上斗篷,暗影在体内流动,像一条随时准备弹射的蛇。城北的废旧布料市场白天就冷清,晚上更像一座鬼城。街道两边堆着一座座旧衣服和碎布头堆成的小山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樟脑丸的气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月光被布堆挡住,巷子里黑得像被墨汁泡过。
只有一盏灯。
不是烛火,是一种发光的石头,淡蓝色,放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。光不亮,刚好够看清一个人。
没有人。
“带魔女来见我?米娜,你胆子不小。”
声音从布堆后面传出来。沙哑的,像砂纸磨过木板。夜蔷的暗影在指尖凝聚,没有释放。她站在那里,背靠着布堆,把周围三个方向都收在视野里。
从布堆后面走出来的人比夜蔷想象的矮。他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头发花白,像冬天被雪压过的枯草。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拉到下颌的烧伤——不是刀伤,是魔法灼烧。皮肤皱缩、发白,像熔化的蜡凝固后留下的痕迹。左眼浑浊,失明了,右眼是正常的深棕色,在淡蓝色的光中锐利得像鹰。
右手缺了食指,剩下四根手指长满老茧。虎口有一块暗红色的疤,不知道是旧伤还是烫伤。
“灰鸦。名字是别人起的,将就用。”
他靠在布堆上,没有走近,和夜蔷保持着三步以上的距离。这个距离很讲究——够他看清她的脸,也够她看清他的脸,但不至于近到谁突然动手就能碰到谁。
“米娜说你是好人。她看人准。所以我见你。”
“你认识米娜多久了?”夜蔷问。
“三个月。她从垃圾堆里捡到我的时候,我正在被两个混混打。”灰鸦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。“她拿石头砸他们。八岁的丫头,石头砸得比弹弓还准。”
夜蔷没有接话。
“以前也是教廷的人。”灰鸦指了指脸上的烧伤,“后来不干了。”
他没有细说。夜蔷没有问。
“落锤的情报,一半从我这里过。另一半——假的,不算情报。”
“交易规则是什么?”夜蔷问。
“我不收金币。金币会贬值,会被人偷,会被没收。”灰鸦的右眼眨了眨,“我收秘密。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。你说一个我不知道的真相,我就告诉你一个你想知道的。”
夜蔷沉默了片刻。“千年契约。我想知道。”
灰鸦的右眼眯了一下。那道刀口一样的眼缝里,瞳孔微微收缩。“哪个小鬼告诉你的?米娜?她不知道这个词。”
“我自己查的。”
灰鸦盯着她看了几秒。“你拿什么换?”
夜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不是通缉令,是她在银月集会时从绯月的书架上抄下来的碎片信息——关于裂隙、封印、魔女血的关系。但她没有拿出来。她把纸塞回怀里,用嘴说。
“教廷在用魔女血喂养裂隙的封印。不是‘净化’——是‘喂养’。”
灰鸦的眼睛亮了。不是夸张,是真的亮了一下,像猫在黑暗中瞳孔放大。淡蓝色的光映在他那只健康的右眼里,瞳孔收缩,又放大。
“魔女血喂养封印……这个秘密,值很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亲眼看到的。教廷的封印设施,在北边。”
“你去过?”灰鸦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,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扔了一颗石子。
“差一点死在那里。”
灰鸦沉默了。他靠在布堆上,那只浑浊的左眼对着天空的方向,右眼闭着,像在脑子里翻一本巨大的档案。夜蔷听到他的呼吸声,很慢,很长。
“这个情报,对上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。“我以前听过碎片——魔女血、裂隙、封印——但没有连起来。你连起来了。所以你值这个价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。发黄,边缘破损,折叠成巴掌大。纸的折痕处快要裂开了,他用一根皮绳绑着,防止散开。
“千年契约。我知道的不全——教廷把文件分成了七份,藏在七个地方。我这里有一份抄本。不是原件,但内容对得上。”
他把皮绳解开,展开羊皮纸,但没有给夜蔷看,只是念。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件。
“……为维持封印之稳固,教廷与奥拉维亚王室立约:每隔百年,王室须提供一名圣洁之躯——女性,年满十六,未经人事——交由教廷处置。”
“……教廷承诺保护王室的统治合法性,并赦免王室历代罪愆。”
夜蔷站在那里。拳头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不是愤怒——是确认。她早就猜到了,从石室里公主说的那些话里,从银月集会绯月的只言片语里,从自己被抓、被灌药、被审判的每一个环节里。她猜到自己的“被选中”不是意外。
现在有字了。
灰鸦没有继续念。他把羊皮纸折好,用皮绳重新绑上,塞回怀里。
“够了吗?”
“不够。但先这样。”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不给你看原件?”
“你会说吗?”
“不会。”灰鸦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聪明。”
“你想知道下一个祭品是谁吗?”灰鸦的声音从暗处飘来,不高不低,像从墙缝里渗进来的风。
夜蔷的手指在斗篷下攥紧。
“公主?”
“不止。公主是备用的。真正的下一个——还在选。”
“契约上说‘圣洁之躯’——必须是处女,必须有纯净的圣光,必须出自王室或七大贵族家族。公主符合前两条,但她已经被‘使用’过一次了——手腕上的伤你看到了。教廷不想要二手货。”
“七大贵族。圣辉家排第一。”
夜蔷的呼吸停了一拍。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吸气的时候像在吸棉花。
“你妹妹。莉莉·圣辉。”
“……她才十岁。”
“教廷不嫌小。”灰鸦的声音没有感情,像在陈述天气。“养几年,够年龄就用。”
暗影从夜蔷脚下涌了出来。不是暴走——是颤栗。黑色的雾气在她周围翻滚,像一条被激怒的蛇,盘起身子,嘶嘶地吐着信子。布堆上的碎布头被暗影的气流吹落,像黑色的雪花。
灰鸦后退了一步。但很快站稳了。他没有跑,也没有拔武器,只是把那只完好的右眼眯起来,看着她。
“生气没用。知道才有用。”
夜蔷闭上眼睛。深呼吸。吸,呼,吸,呼。暗影像退潮的海水,一层一层地退回去,退进她的皮肤里,退进她的血管里,直到脚下只剩一片干干净净的石板。
灰鸦看着她,那只浑浊的左眼和锐利的右眼同时对着她的方向。
“你能控制住?不错。很多人听到这种消息就失控了。失控的人——活不长。”
“契约的执行者是谁?谁在选祭品?”
“教廷的‘遴选委员会’。大主教牵头,还有七位红衣主教。”
“公主的案子是谁定的?”
“大主教本人。你的案子也是他签的字。”
夜蔷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。大主教。那个在她八岁时按着她的头说“你将成为光明女神的使者”的慈祥老人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也恨教廷。”他指了指脸上的烧伤。“这是他们送的。走的时候没打招呼。我不是帮你。我是帮自己。”
“知道太多的人都死了。”灰鸦的声音很低,低到快要被霉味和樟脑丸的气味盖过。“我不是吓你。是真的。落锤以前有三个情报贩子,现在只剩我一个。那两个——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“你不是第一个查千年契约的人。上一个查的人,三个月后尸体在河里漂着。被淹死的?不是。死了以后才扔下去的。”
“教廷的静默修女不只是看门的。她们会杀人。你今天在这里的事,不会从我嘴里漏出去。但你出去以后,自己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灰鸦摇头,动作很慢,像脖子僵硬了很久。“你不知道他们有多脏。你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冰,下面的水,比你想象的深。”
“如果你还想查,别在落锤查。去王都。那里有真正的档案。但你现在去王都等于送死。等。等他们放松警惕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——别相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”
“今天的交易到此为止。你的秘密值这些。下次,带新的来。”
灰鸦转身,走进布堆深处。灰色旧袍子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布,没有声音。蓝色的发光石头灭了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水灌进沉船。
夜蔷站在黑暗中。
她对着那团空无一人的布堆说:“……谢谢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转身,走出废旧布料市场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她脸上,冷冷的,银白色的。暗影在脚下铺开,她没有回头。
夜蔷走出废旧布料市场的时候,米娜不在约定的地方。
她心里一紧。加快脚步。
然后听到巷口传来米娜的声音——“姐姐!我在这里!”
米娜蹲在巷口的石阶上,手里拿着半个苹果。脸上有苹果汁和泥巴的混合物,还有一道被蚊子叮了之后自己抓出的红印子。
“你去好久。”
“嗯。事情办完了。”
米娜没有问办了什么事。她从石阶上跳下来,把手里的苹果递到夜蔷嘴边。“姐姐吃。”
“你吃。”
“我吃了一半了。这个是给你的。”
夜蔷接过苹果。被咬过的缺口处已经氧化成了浅棕色,米娜的牙印小小的,整整齐齐。她咬了一口,酸的,汁水从嘴角溢出来。她用手背擦掉。
夜蔷牵着米娜,沿着落锤的夜巷走回去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高的那个细长,矮的那个圆滚滚。
“卖蜂蜜的大姐今天又给了我一大勺。”米娜叽叽喳喳地说着。“修鞋的老头教我怎么补鞋底。他说先用锥子扎洞,再用麻线穿。我试了一下,扎到自己的手了。”她伸出左手,食指上贴着一小块布条,是临时包扎的。“不疼。”
夜蔷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
她在想妹妹莉莉。棕色的头发,大眼睛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比米娜大两岁。上次见面是在审判庭,她被侍女捂着嘴拖走。嘴被捂住了,但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——“姐姐——姐姐不是坏人——!”后来呢?后来她没有消息了。信写不了,人见不到,像一滴水落进沙漠,蒸发了。
灰鸦说教廷在盯着她。她可能被软禁在某个地方,等着“养几年”。
十年。她才十岁。教廷能等五年,等八年,等到她十六岁。然后灌药,转化,扔进裂隙。
夜蔷咬了一口苹果。酸的。
回到石屋。米娜自己爬上干草堆,把披风扯过来盖在身上,红色外套叠成枕头垫在脑袋下面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几秒钟就睡着了。呼吸声很轻,像一只小猫。
夜蔷坐在石屋门口。
把灰鸦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契约的条文,公主是备用的,七大贵族,圣辉家排第一,大主教签字,莉莉是下一个。她需要更多情报。灰鸦说王都有真正的档案。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但不是现在。灰鸦说得对,现在去王都等于送死。
“去了哪?脸色不好。”
艾莉丝从巷子另一头走来。银灰色的头发在月光中泛着冷光,手里拿着剑,剑刃上有水渍——刚练完,在河边洗过。
“灰鸦。情报贩子。”
“问了什么?”
“千年契约。下一个祭品。”
艾莉丝走到她旁边,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那里。她的影子从身后投过来,和夜蔷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“是你妹妹?”
夜蔷没有回答。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。
“打算怎么办?”
“……先活着。活着才能救她。”
艾莉丝没有说“我帮你”。但她没有走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。银白色的光落在石屋的破墙上,把裂缝照得像一张地图。落锤城邦的废墟在月光中沉睡,没有人知道这个破石屋里住着一个魔女,一个猎魔人,一个八岁的孩子。没有人知道她们在计划什么。
夜蔷坐在门口。艾莉丝站在她旁边。米娜在屋里睡着。
三个人。两种身份。一条命。
教廷想要莉莉。但夜蔷不会让他们得手。
她还不知道怎么做。
但她知道——她不能再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