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黎瑟娅开始了她的异世界生存计划第一步:熟悉地形。
她以「想参观圣殿」为借口,在年轻女侍的陪同下把曙光圣殿上上下下走了一遍。圣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——主殿、偏厅、祈祷室、图书馆、食堂、花园、宿舍区、仓库,光是她能走到的地方就有将近二十个房间,更别提那些上了锁的、门口有守卫的、明显不对外开放的区域。
女侍叫米莎,十六七岁,圆脸雀斑,性格怯生生。黎瑟娅问一句她答一句,绝不主动说话。但这不妨碍黎瑟娅从她嘴里撬出有用的信息。
「那边是什么?」黎瑟娅指着东侧一扇铁门。
「是、是仓库,圣女大人。存放旧祭器和典籍的地方。」
「钥匙在谁手里?」
「……吉恩执事,他是管库房的。」
「吉恩执事好说话吗?」
米莎愣了愣,显然没想到圣女会问这种问题:「他……他脾气不是很好,但他很听大主教的话。」
黎瑟娅默默记下。仓库可能不是最优出口,但如果情况紧急,铁门比木门难撬,但窗口呢?她的目光扫过仓库外墙——没有窗户。记一笔,备用方案。
她们走到花园时,黎瑟娅看到了一面围墙。灰石砌成,大约三米高,墙头没有插碎玻璃或铁刺,但每隔十步就有一盏不灭的魔法灯。围墙外面是什么,她看不见。
「墙外面是什么?」
「是圣城的外城区,圣女大人。再往外就是城门了。」
「城墙多高?」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,我没出去过。」米莎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
黎瑟娅看了她一眼,没继续追问。这姑娘不是装的,她可能真的没出过圣殿。教廷对内部人员的控制比表面看起来严格得多。
她抬头看了看那面围墙。
三米。换她前世的体能,助跑加上攀爬技巧,翻过去不是问题。但现在这具身体—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臂和修长但没什么肌肉量的腿——可能需要一张梯子,或者一个垫脚的东西。
梯子。仓库。她在那条信息下面画了一条无形的连线。
三个小时的「参观」结束后,黎瑟娅回到房间,关上门,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食堂顺来的炭条,又撕了一角床单铺在地上。
她蹲在地上,开始画地图。
这是她的习惯。前世做项目的时候,她从来不相信脑子能记住所有细节——好记性不如烂笔头,烂笔头不如画成图。圣殿主殿在正中,偏厅在西翼,她的房间在东翼二楼,食堂在一楼北侧,仓库在东翼尽头,花园在南侧,围墙环绕整个建筑群——
她一边画一边标注:巡逻换班间隔大约两小时(这是她观察走廊里哨兵换岗时间推算出来的),花园围墙那一段的魔法灯在清晨会有大约十五分钟的熄灭期(大概是某种充能机制),仓库铁门的锁是老式机械锁,不是魔法锁——后者她完全不会对付,但机械锁她可以想办法。
画完之后她退后半步,审视着这张简陋的平面图。
逃跑路线的几个关键节点已经清晰了:房间→东翼走廊→仓库(取梯子或其他工具)→花园→围墙(趁魔法灯熄灭的十五分钟窗口)→外城区→城门。
可行性:中等偏高。
风险点:一是仓库钥匙,她得想办法弄到手;二是翻墙的体力,三米高墙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不是闹着玩的;三是出城之后的生存问题——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基本为零,连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她蹲在地上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然后在图纸空白处默念了一句:
方案A:今晚凌晨试跑。先摸到仓库再说,不行就撤回来,不硬来。
项目经理的职业素养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:任何计划的第一版都大概率会失败,所以第一版的目的不是成功,是收集数据。
今晚的目标不是逃出去。今晚的目标是摸到围墙,测试一下自己能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走到那一步。
数据收集完毕之后,再迭代方案。
她把布片叠好塞进枕头底下,炭条藏进窗台的缝隙里。
然后她躺到床上,闭眼假寐,等着夜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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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。
黎瑟娅睁开眼的时候,窗外的两轮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。银月和蓝月的月光交织在一起,在地板上投出重影般的清冷光泽。
她没点灯,摸黑穿好了昨天从衣柜里翻到的一套深色便服——一件普通的灰褐色亚麻长裙和一件短外衣,比她身上那件白袍低调得多。白袍太扎眼了,夜里穿出去等于告诉哨兵「你们的圣女大人在夜游」。
她把白袍叠好放在床上,做出有人在被子里睡觉的假象,然后光着脚拎着鞋子,轻轻拉开了房门。
走廊空无一人。
她记住了一天的巡逻规律: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,东翼走廊会有一个大约二十分钟的空窗期——上一班哨兵刚走过,下一班还没到。她卡在这个间隙里,贴着墙根无声地向东移动。
经过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听了三秒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。继续走。
东翼尽头的仓库大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,她心跳加速了一瞬。
铁门。老式锁。没有守卫。
她在门前的阴影里蹲下,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细长的发卡——从米莎那里顺来的,趁她低头整理烛台的时候从她围裙口袋里抽走的。她对撬锁没有实操经验,但她看过很多视频。理论上,机械锁的基本原理是用撬棒施加扭力,再用拨针逐次挑开弹子——
她把发卡弯成合适的形状,插进锁孔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锁芯转动的声音。
是脚步声。
很轻。很稳。正在靠近。
黎瑟娅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了。她以最快的速度拔出锁孔里的发卡,攥进掌心,然后整个人贴着墙壁缩进铁门旁边的阴影里。她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鼓,她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被发现,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反应。
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下来。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低沉、平直、不带任何情绪:
「你在干什么。」
黎瑟娅闭上眼睛。
完了。
她认出了那个声音。那个昨天只说了四个字的声音。
艾德文·格雷。
她睁开眼,从阴影里慢慢探出半个头。走廊另一头,月光从高窗洒落,照亮了那副黑色的铠甲。他没有举剑,没有摆出任何攻击姿势,就只是站在那里,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缩在墙角的方向。
他什么时候发现她的?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?他不是应该在外城区驻防吗?
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,但黎瑟娅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慢慢从阴影里站直身体,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,用一种她能装出来的最镇定的语气说:
「睡不着,出来散个步。」
艾德文看着她。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,像冬天的湖面,不起波澜。
黎瑟娅在这种沉默中硬撑了三秒,然后败下阵来。她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的姿势:「好吧,我迷路了。这地方太大了,我就想到处走走记记路——」
艾德文没有拆穿她。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转身,往走廊另一侧走去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侧过头。
「跟我来。」
又是两个字的句子。黎瑟娅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说话风格了。
她犹豫了大概半秒。追上去可能被他带回房间关起来。不跟的话,她在这个陌生的圣殿里乱窜被抓到的概率更大。
她跟了上去。
艾德文带她走的不是她来时的路。他拐了几个弯,穿过一道她白天没注意到的侧门,走进了一条露天的回廊。回廊两侧种着某种攀藤植物,夜间开花,白色的小花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甜香。
黎瑟娅愣了一下。她白天走了三个小时,根本没发现有这么一条路。
艾德文在回廊尽头停下,靠在廊柱上。他没有看她,而是看着花园里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草坪。
黎瑟娅走到他旁边,等了半天发现他真的没有开口的意思,终于忍不住了:「你大半夜不睡觉,在圣殿里巡逻?」
艾德文没回答。
「你是黑骑士团长吧?这种巡逻不是应该让手下来做?」
沉默。
「……你是不是专门来抓我的?」
艾德文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非常细微的动作,如果不是在月光下,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。
「不是抓你。」他说,「刚好路过。」
黎瑟娅:「…………」
半夜两点,一个黑骑士团长,在圣殿东翼「刚好路过」一条没有任何重要设施的走廊。这个借口找得和她「出来散个步」一样敷衍。
但他们谁也没有拆穿谁。
黎瑟娅靠在另一根廊柱上,仰头看着那两轮月亮。银月和蓝月的光交织在一起,把花园里的白花染成了一种梦幻般的淡紫色。夜风很凉,吹在她裸露出的小臂上,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「你不冷吗?」她问。
艾德文低头看了她一眼。铠甲覆盖全身,根本看不出他冷不冷。
「习惯了。」他说。
又是简短到令人发指的回答。但这一次,黎瑟娅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他的视线在她裸露的小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,然后移开了。
然后他解下了自己的披风,递给她。
黑色的羊毛披风,边缘磨损,带着淡淡的铁锈和皮革气味。
黎瑟娅愣住了。
她没有接。
她在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:这是什么意思?黑骑士团长的披风,大半夜的,主动脱下来给一个才认识一天的人?教廷的套路?试探?还是纯粹的好意——
她不信第三种可能。
「我不需要。」她说。
艾德文没有收回手。他就那么举着那件披风,灰色的眼睛看着她,像在做一件和拔剑砍人一样理所当然的事。
僵持了大概三秒。
黎瑟娅意识到跟他比固执是赢不了的——这个人站在这里等到天亮也不会把手收回去。她伸手接过披风,迅速裹在身上。
暖的。羊毛内衬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。
这个认知让她的后背绷紧了一瞬,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。
「谢谢。」她说,语气平稳,像在跟同事交接一份文件。
艾德文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来路走去。
「我送你回房间。」
「我说了我想散步——」
「外面冷。」
「……」
黎瑟娅抓着那件披风的领口,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现在得到一个非常矛盾的信息:这个人昨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连自我介绍都像在执行任务。但今晚,他半夜出现在她逃跑的路线上,带她走了一条她白天没发现的秘密回廊,还把自己的披风脱给了她。
他是克莱门斯派来盯着她的?如果是,他没理由不把她半夜出现在仓库门口这件事上报。他是不属于教廷体系的帝国军人?如果是,他帮她有什么目的?
她看不透他。
这种看不透让她很不舒服。
她快步跟上去,走在他身侧。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,慢到她不用费力就能跟上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高一矮,并肩而行。
到了房间门口,黎瑟娅推开门,转身想先把披风还给他再说。
「明天再还也行。」艾德文说。
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——和昨天早上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动作——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的阴影中。
黎瑟娅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裹着的披风。厚重的黑色羊毛,有些磨损的边角,残留着铁锈和皮革的气息。她皱了皱眉。
这个人,她搞不懂。
她回到房间,把披风叠好放在床尾,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今晚的逃跑测试被一个变量打断了。那个变量叫艾德文·格雷。她原本只需要考虑教廷的监控体系、围墙高度、体力限制。现在多了一个问题:这个黑骑士到底是她的障碍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。
明天的计划不变——继续踩点,但路线要避开东翼走廊。那个男人半夜在那里出现一次,就可能出现第二次。
她闭上眼睛。
「逃跑计划2.0。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,然后沉入了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