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黎瑟娅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床尾。
那件黑色披风还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。
她盯着披风看了三秒钟，然后掀开被子下床，把它拿起来抖开，挂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。眼不见为净。今天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——复盘昨晚的失败，迭代逃跑方案。
米莎端来早餐的时候，黎瑟娅正在窗边假装看风景。
其实她在重新计算巡逻时间。昨晚她被艾德文拦住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分左右，刚好卡在空窗期的中间段。也就是说，她的巡逻时间表没有错，错的是她没有把「黑骑士团长会半夜在圣殿里闲逛」这个变量纳入考虑。
这不是她的问题。这是信息不足的问题。
她需要知道艾德文·格雷的活动规律。
「米莎，」她转过身，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，「黑骑士团的驻地在哪里？在圣殿里面吗？」
米莎正在摆盘的手顿了顿：「不、不在的，圣女大人。黑骑士团驻扎在圣城北区的军营里，只有艾德文阁下……他好像住在圣殿西翼的客房里。」
「好像？」
「我、我也不确定……是听厨房的阿姨说的，说每天早上要多准备一份早餐送到西翼客房去。」
西翼。和她住的东翼正好在圣殿的两端。
黎瑟娅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归档。艾德文不住在军营里，而是住在圣殿内部，这说明他不是单纯的「护卫」，而是和教廷有更深层的合作关系——或者说，教廷需要他随时在场。他的活动范围覆盖圣殿全区域，包括东翼。所以她绕开东翼走廊的方案其实没有意义，如果他真的想盯着她，他在哪里都能出现。
那问题就不是「怎么避开他」，而是「他为什么要盯着我」。
是克莱门斯授意的？还是他自己的决定？
她咬着面包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「圣女大人，」米莎小声打断了她的思绪，「今天上午……您有什么安排吗？」
黎瑟娅放下面包：「昨天那个仓库，我想再看看。里面有一些典籍，或许能帮我了解圣光之源的用法。」
米莎面露难色：「仓库的钥匙在吉恩执事手里，他……他一般上午不在，要下午才来。」
「那把锁很难开吗？」
「难、难倒是不难……就是一把普通的铜锁，钥匙就挂在吉恩执事的腰带上，他走到哪儿都带着，从来不离身。」
黎瑟娅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挂在他身上不离身——那偷钥匙的方案基本可以放弃了。她需要换个思路接近仓库。
「那就去图书馆吧。」她说。
图书馆比仓库好接近得多。曙光圣殿的图书馆在东翼二楼，离她的房间只隔了两条走廊，而且任何人都可以进入。黎瑟娅走进去的时候，里面只有一个老修士趴在角落里打盹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高高的书架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
她不需要真的看书。她需要的是——地图。
一个小时后，她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卷泛黄的圣城地图。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，她小心翼翼地展开，趴在地上看了起来。
圣城维尔兰特呈圆形结构，分为三层：最内层是曙光圣殿所在的教廷区，中层是贵族和富商的居住区，最外层是平民区和集市。整座城市被一圈大约十米高的白色城墙包围，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箭塔，城门在正南方，由帝国士兵把守。
黎瑟娅的手指沿着城墙线画了一圈。
十米高。不是她能翻过去的。但她的目标本来就不是直接翻城墙——她的目标是从圣殿翻到外城区，然后再想办法混出城门。
她需要知道圣殿围墙外面是什么区域。
地图上，曙光圣殿的南墙外是一条宽敞的大道，直通城门。东墙外是居民区，西墙外是商业街，北墙外——
她愣住了。
北墙外是一片灰色的、没有任何标注的区域。地图上没有画房屋，没有画街道，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。边缘处用细小的字写了一个词：「荒沼」。
沼泽。
她的逃跑计划1.0的路径是房间→东翼走廊→仓库→花园→南围墙→外城区。如果南围墙走不通，她原本的备用方案是东围墙。但从这张地图来看，圣殿北面是一片沼泽地，那圣殿的巡逻重点很可能是南面和东西两侧。
而北面，可能恰恰是防守最薄弱的一环。
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成形了。
她不是要翻南墙。她要比翻墙更简单的方式——圣殿肯定有物资通道。这么大的建筑群，每天要运进食物、木炭、日用品，不可能全部走正门。一定有一条后勤通道连接圣殿和外部。
她仔细查看地图上圣殿建筑群的轮廓，目光锁定在东翼仓库的位置。仓库不是没有窗户吗？但仓库的北墙——她顺着地图看过去——仓库北墙外侧是一条狭窄的巷道，巷道尽头连着一扇小门，标注着「后勤出口」。
后勤出口。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不需要翻墙。不需要撬锁。只要能从仓库穿过那条巷道，从后勤出口走出去，她就直接到了圣殿外面。
但仓库的铁门是锁着的，钥匙在吉恩执事的腰带上随身携带。
她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上。
黎瑟娅合上地图，靠在书架上，闭上眼睛。
项目经理的职业素养告诉她：当一个方案的两个关键节点互相矛盾时，说明方案本身有问题。她不应该死磕仓库这把锁。她应该换一个角度——不通过仓库，能不能直接到达那条巷道？
她睁开眼睛，重新展开地图，细细地看东翼的每一个细节。
仓库东侧是档案室，档案室再往东是——洗衣房。
洗衣房。
洗衣房有窗户吗？
她看不出来，这张地图没有那么细。但她记得今天早上路过洗衣房的时候，她看到过一个细节——洗衣房的后墙上，有一扇半开的木窗，窗台上还晾着几块抹布。
如果那扇窗通向的正是仓库北侧那条巷道——
黎瑟娅把地图卷好塞回书架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走出了图书馆。
她需要去洗衣房「参观」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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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黎瑟娅出现在洗衣房门口的时候，里面的几个女工吓了一跳。
「圣、圣女大人？这里脏乱，您怎么——」
「没事，我就随便走走。」黎瑟娅微笑着扫了一眼房间内部。洗衣房比她想的大，几个巨大的木桶排成一排，墙角的铁锅里煮着沸水，蒸汽弥漫了整个房间。她的目光越过女工的肩膀，落在后墙那扇木窗上。
窗是开着的。透过窗框，她能看到一小片灰色的天空和一面石墙。那条巷道的宽度目测不到两米，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「那边是什么？」她明知故问地指了指窗户的方向。
一个年长些的女工回头看了一眼：「哦，那外面是一条窄巷子，没啥用，就通到仓库后面那块空地去了。」
「能出去吗？」
「出不去的，圣女大人。巷子尽头是死路，只有一扇锁着的铁门，钥匙在大主教那儿呢。」
黎瑟娅心里一沉。后勤出口的钥匙在克莱门斯手里，不是在吉恩执事手里。这意味着她就算钻进了那条巷子，也出不了那扇铁门。
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：「好的，打扰了。」
她转身走出洗衣房，在走廊里站定，深吸一口气。
两条路径都被堵死了。仓库铁门的钥匙在吉恩身上，后勤出口铁门的钥匙在克莱门斯手里。她一个刚穿越两天的外来者，不可能从这两个人身上偷到钥匙。
那就只能回到最初的方案：翻墙。
但翻墙需要工具，而工具在仓库里，仓库锁着。
死循环。
黎瑟娅靠走廊墙壁上，第一次感到有些挫败。她前世搞定过无数个难缠的项目——需求天天改的甲方、资源永远不够的排期、跨部门踢皮球的同事——她都有办法一一摆平。但那些都是她熟悉的游戏规则。这里不一样。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，没有资源，没有人脉，连这具身体都不是自己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重新直起身。
行吧。翻墙不需要梯子。她可以找别的东西垫脚——花园里有石凳，洗衣房里有晾衣杆，厨房里有装货的木箱。只要凑够高度，三米的围墙未必翻不过去。
她刚准备往花园走，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。
黑甲。灰眼。
艾德文·格雷正站在拐角处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。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，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。
黎瑟娅的心跳漏了半拍，但她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。
「又路过？」她说。
艾德文没有回答「是」或「不是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手里有这个东西，然后抬头看着她，用一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语气说了一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：
「北墙外是沼泽，走不通的。」
黎瑟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她在干什么。他知道她昨天半夜出现在仓库门口不是在散步。他知道她今天在图书馆翻了地图。他甚至知道她在打北墙的主意。
而且他直接告诉她：北墙走不通。
不是威胁，不是警告，不是「我会盯着你」。就只是——陈述一个事实。
黎瑟娅脑子里所有的预测模型同时崩溃了。她沉默了整整五秒钟，然后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过于平静的声音问了一句：
「你到底站哪边的？」
艾德文喝了一口水，放下杯子。
「哪边都不是。」他说。
然后他端着水杯，转身走进了走廊另一头的阴影中。
黎瑟娅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反复咀嚼着那四个字。
哪边都不是。
不是教廷的人，不是帝国的人，也不是她的人。
那他到底想干什么？
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疑问清单，正在以比逃跑方案更快的速度增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