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天在走廊里被艾德文点破心思之后,黎瑟娅老实了两天。
不是因为她放弃了逃跑。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个问题:她的每一步都被那个男人看穿了。如果他在监视她,那她越活跃,暴露的信息就越多。所以她选择暂时蛰伏,降低存在感,让他以为她已经放弃了。
与此同时,她在等。
等后勤出口那扇铁门打开的时候。
克莱门斯不会亲自去开那扇门——他是大主教,不可能每天亲自跑去后勤通道。那扇门一定另有专人负责,只是钥匙由克莱门斯保管。她需要找到那个「专人」,然后找到钥匙被使用的规律。
但这两天里,她观察到的最有趣的事情,反而不是后勤通道的情报。
是艾德文·格雷的饮食习惯。
第一天中午,黎瑟娅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注意到艾德文坐在角落的同一张位置上,面前摆着一份最简单的餐食——黑面包、清水、一小碟腌菜。黑骑士团的其他成员坐在另外几桌,吃的是正常的炖菜和肉食,唯独他们的团长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啃干面包。
第二天中午,同样的情况。
第三天早上——祈福仪式的当天早晨——黎瑟娅起得很早,走到食堂的时候天还没全亮。食堂里只有零星几个人,艾德文已经坐在那个角落了。面前依然是黑面包和清水。
黎瑟娅端着餐盘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艾德文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继续啃他的面包。
黎瑟娅盯着他看了十秒钟,确定他不是在装酷,而是真的打算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一顿早饭之后,终于忍不住开口了:「你们黑骑士团是没发军饷吗?」
艾德文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「发了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天天啃面包?你昨天中午吃的是面包,前天晚上吃的也是面包,今天早上还是面包。那面包看起来还没烤透。」
艾德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黑面包,像是在确认它到底有没有烤透。然后他回答了:「方便。」
「……」黎瑟娅深吸一口气,「什么方便?啃起来方便?你堂堂一个骑士团长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?」
艾德文没有回答。他默默地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然后站起来,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——那个她已经逐渐熟悉的、简短的告别动作——转身走出了食堂。
黎瑟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眉头皱了起来。
这个人不对劲。
不是「不对劲」的那种不对劲,是「心里有事」的那种不对劲。一个帝国的骑士团长,放着军营里的热饭不吃,住在圣殿的客房里,每天啃黑面包充饥。这不是生活习惯的问题,这是某种自我惩罚——或者说,某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。他不让自己过得太舒服。他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黎瑟娅收回目光,低头吃自己的早餐。
这不关她的事。她是来跑路的,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。
——话是这么说。
当天傍晚,她结束了一整天的踩点和观察回到房间时,在门口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个用粗麻布包着的小包。
她警觉地环顾四周。走廊空无一人。她拿起那个布包,掂了掂——不重,有温热感,里面包着什么软软的东西。
她推开房门,闪身进屋,锁好门,才打开那个布包。
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肉干。
做工粗糙,色泽偏深,闻起来有一种烟熏和香料混合的气味。和她这几天在食堂吃到的精制餐食完全不同——这更像是军营里的那种行军口粮。
黎瑟娅愣住了。
她拿着那两块肉干,坐在床边,脑子里飞速运转了大概十秒钟。
圣殿里住在西翼客房的人只有一个。早上吃黑面包的人只有一个。被她吐槽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」的人只有一个。
而这个人,在她吐槽完的当天晚上,给她送来了一包肉干。
不是送给她一个人的——她突然想起来,今天中午在食堂的时候,她确实说过一句「这炖菜里面肉也太少了」。当时她是跟米莎随口抱怨的,但食堂就那么大的地方,如果艾德文也在……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干。
所以这是什么意思?
「你说我吃得差,你吃得也不怎么样,给你点肉补补」?
还是「别整天想着跑路了,吃饱了再说」?
还是——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萌芽状态。不可能是她想的那种意思。这个人连自我介绍都像在执行公务,怎么可能有那种意思。
她撕下一小块肉干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硬。咸。烟熏味很重,但肉质扎实,越嚼越香。是那种能顶好几天饿的干货。
她又嚼了一块。
嗯,还挺好吃的。
她把剩下的肉干用麻布重新包好,塞进枕头底下,躺了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,黎瑟娅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个新的麻布包——这次是三块肉干,比昨天多了一块。
她没有再追问。她只是默默地把肉干收好,放进了枕头底下。
第三天早上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麻布包。三块肉干,还带着余温。黎瑟娅站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包肉干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关上的客房的门。
这个人真是……怪得要命。
话少到令人发指,看她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个不省心的小孩,明知道她要跑路也不拦着,只是偶尔扔下一句「北墙外是沼泽,走不通的」之类的提示——然后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给她送肉干。
她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词——「投喂」。
她当时觉得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喂猫的。
现在她觉得,自己就是那只猫。
而她好像并没有很讨厌这种感觉。
——不对。
黎瑟娅猛地甩了甩头。她在想什么?她是来跑路的!她是苏明远,不是黎瑟娅,不是那个需要被骑士团长效投喂的圣女大小姐!她不能被几块肉干收买!
她把肉干塞进嘴里,用力嚼了嚼,转身走回房间。
跑路计划不变。目标不变。时间表不变。
只是——嗯,枕头底下多了几包肉干当备用干粮。这不算改变计划,这叫资源储备。项目经理的基操。
她心安理得地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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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祈福仪式。
清晨的钟声把黎瑟娅从睡梦中唤醒。她睁开眼睛,看到窗外天色还暗着,圣殿方向传来低沉的钟鸣——咚、咚、咚,一共九响。
九声钟响。她在米莎之前提过的教廷礼仪中读到过,九声钟响是最高规格的仪式号令。
今天是她正式被宣告为「圣女继承人」的日子。
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天。
她坐起身来,看到床尾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崭新的白色礼服——和之前那件简单的白袍不同,这件礼服的做工精致得多,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纹路,腰际有一条银色的腰带,上面缀着细小的宝石。
米莎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温水,眼眶红红的。
「你怎么了?」黎瑟娅问。
「没、没什么,圣女大人。」米莎吸了吸鼻子,「我……我只是觉得您今天真好看。」
黎瑟娅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知道米莎在哭什么——祈福仪式之后,她就要启程北上。在这些圣殿里长大的年轻侍从眼中,圣女北上裂隙深渊,就是去赴死的。
她不会死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她不会死,因为她不会去。
一个小时后,黎瑟娅穿着那件崭新的白色礼服,站在曙光圣殿的主殿中央。彩绘玻璃把晨光切割成五彩斑斓的碎片,洒在她的银色长发和白色礼服上。她的脚边是一大片盛开的白色鲜花——不知道是谁准备的,也不知道从哪儿运来的,整个主殿的地面几乎被花瓣铺满。
她站在花瓣的中央,像个真正的圣女。
大殿两侧站满了人。白袍的教职人员、黑袍的执事、穿着华丽礼服的圣城贵族、全副武装的黑骑士团成员。克莱门斯站在最前方的祭坛上,展开一卷金色的卷轴,用一种庄严而洪亮的声音念诵着某种古老的祷文。
黎瑟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的目光越过克莱门斯的肩膀,落在祭坛后方那扇巨大的彩绘玻璃上——那幅图案她第一天晚上就注意到了:一轮光芒万丈的太阳,下压一道被利剑钉在地上的黑影。
魔王被圣女封印的图案。
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多讽刺啊。这幅画挂在圣殿里挂了两百年,所有人都在歌颂圣女的牺牲。而两百年后,他们又要送一个新的圣女去重复同样的命运。
克莱门斯的祷文接近尾声。他放下卷轴,微笑着向黎瑟娅伸出手。
「圣女大人,请上前来。」
黎瑟娅提起裙摆,一步一步走向祭坛。白色花瓣在她的脚步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走到祭坛前站定,克莱门斯拿起一顶银色的冠冕——比她第一天晚上戴的那顶更精致,也更沉重——缓缓戴到她的头上。
「以光明神之名,」克莱门斯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,「黎瑟娅·阿斯特拉,受封为圣光继承者,北境封印的守护者——」
「——光耀艾尔泽亚。」
最后一句话是整个大殿里所有人齐声念出的。白袍们跪了下去,黑骑士们右手握拳抵在胸前,贵族们纷纷低头致意。
黎瑟娅站在祭坛前,感受着那顶银冠压在头顶的重量。
仪式结束了。
从现在开始,她就是正式被承认的「圣女继承人」。也是正式被标记的祭品。
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大殿里的所有人。
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。
艾德文站在大殿入口处的柱子旁边,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做出任何行礼的动作。他就只是站在那里,灰色的眼睛穿过整个大殿,落在她身上。
没有祝福,没有敬意,没有怜悯。
只有一种平静的——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但他的手里,握着一小块用麻布包着的东西。
黎瑟娅认出了那个熟悉的麻布包。
在祈福仪式上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在所有白袍和贵族和骑士的目光中,帝国黑骑士团团长艾德文·格雷,手里握着一包准备投喂给她的肉干。
她差点在祭坛前笑出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