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后来者
铁之国宣扬勇敢,认为在被神明放逐的地方,人们唯一能向神明赎罪的是勇敢。他们证明自己勇敢的方式是战争——掠夺战俘,用不断的决斗让其失去斗志,再用残忍的方式杀掉他们。一次又一次,用丧失战意的敌人的惨叫证明自己的勇敢。他们相信神在聆听,神总有一天会因此原谅他们,让他们重新成为轮回中的花鸟或蝴蝶。
他们的行政核心是十将军议会,实际上由最早组建这个国家的将军尼达伯利全权掌控。整个国家被严格分成三部分:人数最少但掌握武器的金部,他们直接听命于将军,除战争、治安之外不负责任何事务;人数最多,但仅负责给金部提供物资与给士兵保持实感所需食物的失部——没错,据目前所知,吃饭在这里算娱乐,而失部没有这个权利;人数有限的祭部,就是那些战俘。
之后到来的胜者,如果一切还未改变,从颠覆入手。你们去看失眠的眼神,看他们是否还有渴望,是否还有不满。
我在马车颠簸中尽力控制笔,写下最后一行,舒了口气,合上笔记。
马车在高悬的拱桥上疾驰,桥面积池,影子掠过一个又一个的桥边全副武装的士兵。向下望去,看不见基底、四通八达的桥和那桥边层层堆叠的木脚架,遮挡了底层的阳光与风。而远处视线的焦点处,却是一层比一层高,高过了桥面,只能仰望。
"圣者先生,您在写什么?"
身旁年轻的车夫挥舞着马鞭。
"这个国度的你们。"我刻意将嘴角刻出一点向上的弧度,双手交叠放在笔记上,尽可能逆着阳光。"如果我死了,转世后的我能通过这个尽快了解这里。"
一阵沉默。接着他干笑两声,身后车厢幕帘动了动,我余光扫过去,却什么也没有。
"没事的,圣者,这只是十将军议会的召见。"
"任何人不得变革这伟大的体制的任何一部分,否则需向将军证明你的勇敢。" 我故意直视他避开我的眼角:"您比我更清楚要去的是哪儿。"
马车驶过一片片地砖,震颤着。他几次要开口,却又停下。
我看向如深崖般的拱桥之下,一团团低矮的方盒子掠过,不变的是方盒子边一层层葱绿的土地和撒在上面的小黑点。 远处的小黑点们在大地上蠕动,靠近的却总会顿一下,接着又开始在那片大地上挣扎——我知道那是失部民在看这里。
将笔记抱在胸口,我高举右手向他们致意,拇指上象征着红桃国授权的戒指闪着光。
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见,但我希望至少有人能看见——这个高高在上的拱桥上,正有人冲他们挥手。
"圣者,抱歉,失部民的田作部只能看您两息。"他朝那远处能插入天际的尖塔示意,"这是因为您是要去十将军议会辩论的人,他们被允许可以选择在两息之内看一眼您,只有在会议召开时,他们才能真正停下去看投影——看将军们如何碾碎敌人。"
"你们都选择了去看我,不是吗?"我依旧维持着对着镜子不知演练了多少遍的慈爱微笑。
他愣了一下,就连紧握着缰绳的手都顿了顿,轻声道:"毕竟您是圣者。"
"不,毕竟你们选择了去看。"
"您还真是……充满乐观。"他苦笑,"圣者,可是我们欠那个将军太多了。正是因为我们曾经放逐了他,才导致如今的一切。"
"那不过是你们活着时做出的决策,而且完全按照他定下的程序合法进行,不是吗?"我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,声调提高了几度,"你们要为了活着时完全合法的一个错误,去做永世的奴隶吗?"
他下意识看向路旁森然的士兵,却意识到疾驰的风吹碎了我的质询。他让车跑得更快。
"我们只是愧疚而已。"青年在风中叫喊。
"不,你们只是不知道向何处去而已。"我摊开双手,瞥了眼身后动起来的门帘,微笑道,"所以你们选择了成为失部民。" "……"
"而我,神明的代理人,来到这里,本身就意味着神已经原谅你们的罪。"
他握着鞭子的手微微颤抖:"那我们如何离开这里?"
"做出选择只是第一步。你们的将军标榜勇敢,用死亡去彰显它,但你们早就有了更为不可磨灭之物了。"
"您看您不自觉挥得越来越快的鞭子,您看那些抬头的人——就不用怎么标榜吧?你们自然而然干了。"
随着马车跑到与拱桥齐平的路面,一切换了一副景象。一个个粉色的肉球自斜坡滚下,伴着凄厉的叫喊。
离我们近的站在底下的失部民正将那些正在重新长出皮肉的战俘,重新推回山坡上那些闪亮的头盔旁,就如同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。唯一相同的是,他们默默行了两息的注目礼。
“因希望,于是叛逆;因愧悔,于是赎罪;因迷茫,于是顺从。神明尊重你们的选择,更重视你们的选择,所以他派我坐在了这辆马车上。”
——说实话,我有点佩服自己装神弄鬼的能力了。
见他沉默着,我拿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尖树枝,笑了起来:"没关系,你们可以无数次做出选择。而我就算死了,轮回之后也会重新来到你们这里,见证你们的选择。"
我朝手指猛戳下去,又将冒出的鲜血滴在袖口——一如既往,血穿过布料,留下了深色印痕。车帘又动了一下,我没理会,撕下那块布递给了他。
"那么倘若我暂时死亡,你先收好这世上唯一的血。你便是神明的使徒,保罗——神会看着你是如何选择的。"
他接过那块布,捏在手心。
"圣者,恕我冒昧,为何选我?"
"并非是您,或者某个人。"我刻意展示着缺了好几块的袖口,"一切想要选择的人,神都会注视他。"
他听完也笑了起来,猛一挥鞭子,直冲高塔。
"明白了,圣者,我明白了。不过您要不要回车厢看看?您的女仆好像有话要说。"
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,又注意到他的视线,顺手将搭在脖子右侧的手滑向左胸口。
"愿神明注视您。" "感谢。"
我背过身,轻出一口气,撞进车帘,一双纤长却有力的手一下子扶住了我,赤红的发丝糊了我一脸。
"主人,肘击别人是不礼貌的。"
"啧。" 我挣开她的手,把那束长发从脸上清开,"你一直探头探脑的,什么事儿?"
"您说备好餐就叫您。"她将拌好肉酱的面条递了过来,偏头用狭长的眼睛瞧着我,"但我看您吹牛吹得太开心了,就没打扰您。"
"赫普洛斯。"
"在,我的主人。"
"去死。"
"抱歉,我死不了。"她打掉我挣扎的手,为我围好餐巾,"您合理的要求我会满足的。"
"那让我肘击你呗。"
"不行,我会反击的,主人。"她把叉子也递了过来,"就像您拒绝我当你女仆时那样——您不想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放过您吧?"
我又下意识摸了摸脖子。
——所以到底是什么女仆会突然从旅馆破门而入,说要当女仆,被拒绝后就掐脖子……
"是我了,主人。不仅如此,我还在您准备给自己找个台阶下、装神弄鬼的时候,继续掐着你脖子逗你玩儿呢。"她凑到我脸前,莞尔一笑,理了理裙子,坐了下来,"顺带提一句,您破防以后的心思都写脸上了。"
"……"
我使劲儿一扔叉子,结果她就像玩儿接抛球的孩子一样轻松接住,又递了回来。
深吸一口气,我把面条塞进了嘴里。
"说起来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吃啊。"
"您吃的时候,真的会想到现实中的食物——那样会腐坏,吃掉不会恢复的食物吗?"
"至少他们有味道。"我又嗦了一大口面条,"对于来到这里的我们,吃饭是维持自我的一种手段吧。"
"嗯哼。"她只是撑着脑袋盯着我吃饭,忽然又想到了什么,恍然道:"也是哦,毕竟有味蕾。"
这种冒傻气的话只会让我更加警觉。
我瞥了一眼,她依旧笑眯眯地欣赏着我的警觉,那鲜红的眸子在车透通过的交错光影间掩埋又显现,在这狭小马车上挤压着我。
我收敛好自己的情绪,不再看她,挺直腰板,一口一口咀嚼着面条,直到将其吃完。
吱呀一声,车停了下来。
车夫喊道:"圣者大人,到卫厅了。"
我揭开车帘,点点头,搭上女仆伸过来的手,跳下了车。
抬头看去,眼前尖顶拱门高大宏伟,廊柱巨大到两边站岗的近百名士兵显得微不足道。门后叠加了一个更为巨大的穹顶,将整个建筑掌控其中。
没有一个士兵发出任何声音,甚至没有人扭头看我,唯独他们手中的长戈闪着寒光。
我笑着向他们挥手致意,一步步走入。凛冽的风穿过大门,更为迅猛地灌入我的长袍,似要将我推出。我只是控制小步幅与手臂的摆动姿态,尽力模仿着老头的样子。
——一位坦然的殉道者,或许会更好。
因为戏已开场。我知道身旁的女仆在看,身后的保罗在看,那些失部民在看。
身后的马车在士兵催促下离开,我终于踏入了门槛,依旧缓步向前。 围绕着圆心的阶梯座位人满为患,我的脚步却清晰可闻。抬头看向穹顶,那是密密麻麻的屏幕,映射着场馆的一切,并在我抬头那一刻放大,映出无数个我的眼睛注视着我。
我笑着冲屏幕挥手,镜头随我移向中心,出现了另一个人。他站在中心,把自己裹在一个漆黑披风中。他也抬着头,那青铜面具空洞的眼眶似乎审视着屏幕中的一切。
"神明的代理人,圣者向您致意。尼达伯利将军。"
他只是扬了扬青铜下巴:"自称圣者的家伙。从那懦弱的国而来,为何偏要来到这里?"
"我只是向您与您的子民传达神的教……"
"我们已然走在勇武的道路上。"将军打断了我,绕着圈儿打量着我。我耐心地等他说完。"我们已然走在神指引我们的道路上。"
"不,将军,您错了。一切不过是您自己的选择,而我来便是遵从神的旨意给您建言的。" 他的袍子下传出阴沉的冷笑,扑向我身后。 "你一口一个神明,又如何证明自己是神明派来的?"
"我为何要向您证明?将军,您只是神明所注视的普通一员。"我向穹顶扬起手,展示着我破烂的袖子,"我已向民众的一部分证明了我的身份,他们会将消息传递给更多神明真正重视的人。"
厅堂内外听到这里都有些许躁动。回到失部城的保罗在轻微的鼓噪中停下马车,和众多失部民一同仰望着那块大屏幕,他捏紧了布条。
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一动不动,因为一切依旧符合将军定下的秩序。
"我与你们不同,我会流血,会死;我又与你们相同,是人,因此便有救你们的资格。在让你们重归轮回前,我便会在这里轮回,引导你们走向神所希望的。"
他从长袍下抽出长剑,架在了我的脖子上,一下便割开了袍子的领子。
"那你为何不是一个误入此地、阴谋颠覆我们国家的活人?"
我轻轻将搭在剑刃上的布条夹起,擦了擦脖子上渗出的血,扔到地上:"所以我说无需向您证明。我定是要见证一切子民的赎罪的。哪怕我死了,轮回后我依旧回来,我还要见证您的民众的选择。"
——可我们还要等下一个轮回吗?
保罗手中的布条捏得越来越紧,他深吸一口气,刚想迈上前,便听见有人呐喊。
"可我们还要等下一个轮回吗!"
他惊讶地转过头,一个男人挥舞着布条大喊着,被士兵拖了出去。人群依旧默默鼓动,如同沸水时泛起了泡沫。
"这是我和失部民的契约。"将军一手执剑,一手高举,如同舞台上的主角,"他们在这不可死中无所适从,于是我又一次团结了他们,团结了更多人。渴望勇武者,我给他武器;不愿打仗的人,我便给他们锄头,让他们为勇武而贡献。"
"被剥夺吃饭娱乐任何权利,只有您给他们分派的活计。"
"这个国家无权利可言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恰如其分,永无颠覆。"
"这不过是由于您生前被投票放逐后的妄想。"我直视着他空洞的青铜面具。
"不,国家是人与兽相分别的标志。我不过是让人的概念更稳固。就像你会死一样。"他却收起了剑,如同狮子般审视着我,"他们因为听信政敌,投票放逐我后形势逆转,被屠城送了下来。而我凭借才能与军略,在他们死前便重新担上了将军的职责。"
“——我只是评估勇敢与才能,让每个人做该做的事"他举起长剑,扫视他的士兵,“让部民干更多事,他们只会重蹈覆辙——你要追随我的勇敢者们如何想?"
"请不要轻视远多于您的部民的不满。"
"我重申一遍,这是契约,他们让渡了一切权利,包括不满。"
"我们啥时候签订了契约?"
失部城中,又一个孩子叫喊着,被士兵押了出去,一个女人想要拉住,被一起拖走。
"将军,这只是漫长的时间中您借着他们的无助一时达成了默许。没有任何纸面说明,部民不欠您的。"
"我不相信您不知道,任何契约都并非永恒,尤其在这里,它会消失得什么也不剩。"将军似乎给气笑了,朗声道:"你问问那些失部民,是不是他们在战争马上结束时,因为政敌的教唆与贿赂放逐了我?又在来到死后的世界,对我摇尾乞怜?他们是否欠了我,欠了这个国家?你去问问他们!"
"那个将军竟然说我们欠他的!"保罗也呐喊着,"他可不要忘了,他是被我们选出来的!"
士兵们锁定他,要冲击人群,押走他,却被躁动的人群挤在外面。保罗见机朝人群里面钻去,穿过一条条巷道与头顶高悬的木架,大喊着:"那个将军生前可是口口声声宣扬民主,还说至死不渝!"
人群传来零星应和。
"恕我直言,将军,他们之前放逐您并未违反任何一条秩序。"
"那么我现在这么做,他们也并未反抗。"
"他说我们不反抗!" 保罗扭过头,望向声音的主人,那人也同样在人群中穿行,于是他也大喊了。
"我们是对的!这人从头到尾就是要借着民主的名义抬高自己的威望,他恐怕早就想当僭主了!"
"——所以我,胜者,来了,要见证他们的选择。"我摊开双手。
——一切比预想的顺利,如同一幕排演了多遍的话剧。尽管有些微妙的违和感,我依旧摆出笑容,向着穹顶摊开双手。
卫厅外,人潮如海浪涌动,保罗在其中挥着手叫喊:"我们该反抗了,没必要再听他的了!圣者来了,他会告诉我们怎么离开这里!"
"对啊,我们可比那些狗娘养的多多了!"
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些新人,在这小巷中、这盘根错节的木架下无声涌动。他们举着锄头、握着缰绳,拿着陶片。
"你果然是冲着颠覆我的国家来的。" 将军卷起披风,重新踱起步。我也踱起步来,始终直面着他。
余光瞥了眼入口,那个臭女仆还靠着门口看戏。
"我只是要宣扬神谕。我有这个勇气——那些不满比您刻意要求的勇敢更为自然。"
"那很不错。"他鼓起掌,士兵们进场将我们围了起来。一根夹着羽毛的木棒被丢了过来,我一把接住。 "既然你向国家发出挑战,便要证明你的勇敢。来吧,拿着它,打过我和我的百人队,这便是你的主场了。"
"快救圣者!"保罗急切地吼道,"下次圣者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!"
桥下的一切咆哮起来,冲溃了那士兵与拱桥分割的界限,冲山顶涌来。
"等一下!"
随着一声大喊,一切停了下来,就连山腰的人潮都顿了一下。
我抬手叫停:"既然您可以叫支持您的士兵来,那是否应等一下支持神明、渴望救赎的人来?"
抬起的手缓缓指向穹顶的屏幕。
"当然可以。"将军有些浮夸地大笑起来,长剑再次指向我,"我看你还能拖多久。"
他的话音未落,整个大厅震动起来,相伴而来的是低沉的、如同浪潮般的轰鸣。
"看来不用等了,将军。"我向他深深地行了一礼,"您瞧,他们来了。"
人潮冲入卫厅,他们有人身上插着残碎的兵刃,有人戴着变形的头盔,有人全副武装——到了这里,已经分不清谁是失部民,谁是俘虏,谁又是士兵了。
他依旧大笑着,挥剑刺向我。霎时便传来一股拉力,头发又一次糊了我一脸。
"这位将军,口是心非先且按下不表。作为女仆,我有权保护主人应享的程序正义。"
——就知道这家伙没这么简单,又算对了。
感受着她冰冷的怀抱,我舒了口气。 扭头看过去,已经看不到那位将军了。愤怒的人群一拥而上,淹没了他。
——好了,后来的胜者们。铁之国已经被严格宗掌握,行政由我分享布条的三十位使徒共同执掌(因为有二十人拒绝参加行政事务)。
至于那位将军,他又恢复了生前被放逐时的状态。人们并未折磨他或把他关起来,只是给了他一个小破房子,所有人都当他不存在。不同的是,这次他并不会在屠城时的瘟疫中病死。
所以尽量别去找他,各位圣者。
"所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,圣者?" 苍老的身影佝偻着,背对着我,在墙下投下巨大的阴影,像是隔绝他与外界的披风。 "只是来看一位演员。"我在哼着小曲的女仆陪同下,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"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。"
"——太顺利了。用剑划破我的脖子,在众人面前承认他们欠您的,还有最后那一下……这不像是一个当过将军的政客该有的行为。"
他轻笑一声,往那团正在恢复,也就是会凭空消失的柴火重新添了点柴,紧了紧破袍子。
"对你我都好而已。"
"……为什么?"
“?”
“您为什么这样做?我想不明白。”
他大笑着站起身,是那种洪亮的、熟悉的大笑:"还有圣者不明白的事啊。"
我只是直面着他苍老的皱纹,等着他的笑声渐渐停止。
"我只是想记住您。不是严格宗,不是我手中这本笔记,而是我想记住您。"
"所以你想知道真正的我是为什么能够前进,以便你有动力去实现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计划?你想确认我的苦衷,以便背着它继续前进吗?"
"……嗯。"
我塌下肩膀,无比放松。
一个我打不过的人,还有一个社会意义的死者,无论我说什么都等于没有发生过。
他却严肃起来:"这不行,圣者,至少我认为不行。你不能把这种东西当成推着您前进的东西。"
"——我热爱我的民众,无论他们是什么样,因为我就是为民主服务的。"
"等会儿。"我猛抬头,看见他郑重点了点头,如同宣誓。
"我从不怨恨他们,他们放逐我是践行了民主。”
“我的军队,我的士兵就是为他们服务的。”
“正因如此,当我看见他们中的一部分也来到这里,并无比麻木时,我便已经想好了一切。"
"伤口会恢复,死亡不复存在。罪孽——见鬼的罪孽,那什么可以定义我们的人格?"
"勇敢。"
我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"勇敢。"他满意地点点头,"是勇敢。当面临压迫时站出来的勇敢,敢于重新建立民主的勇敢,哪怕颠覆一切走向错误的道路也会奋起的勇敢。”
“——因为我的人民总会走向正确的道路。我们在这个不停被重置回原样的世界依旧会前进。"
这一刻,他挺着脊梁,挥舞着双臂,如同一名刚刚崭露头角的政客。
"可您伤害了您的人民。"
"对,我就是要这么做。我的士兵中我仍有威信,我的人民中我仍是恶人。他们何时再度涣散,他们何时再度腐败,我就又要登台表演——这只是第一幕而已,圣者。"
我沉吟着,总觉得违和。
"不对,您还有事瞒着我。严格宗恐怕并不符合您心中的民主。按照您的构想,圣者是不需要存在的。您为何如此急切?”
这位导演依旧挺直着腰板,点了点头:"你说的不错,我等不了。"
"——在漫长的时间中,我有时真觉得这是我应有的。有时在将军会议开始时,我竟然会享受目光——单纯的目光。他们注视我,我就觉得这样也挺好,甚至会恐惧被推翻。"
“……”
"这是不行的。"他轻声说着,摇着头,像在对自己说,"这是不行的。我应当为了民主而存在,而非这种肤浅的表演。否则我与陷害我、攻击我的人有什么区别?"
"——这也是我愿意和你说这么多的原因,毕竟借了你的力量。"
"谢谢。"我深鞠一躬。 他转过身去,重新面向冰冷的墙壁,不再发一言。
我们走出房间,保罗倚着马车,看见我们出来,将手从右脖颈滑向左胸口。 "圣者,圣仆,请上车。"
夜色中,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房子,火光依旧闪烁,点着这片夜色。
颠簸的马车上,我向女仆挥了挥手:"我要睡了,帮我看着。"
"啊,又要睡了吗,主人?"她在我挥手的那一刻就掏出了毯子,拍了拍她的大腿,"靠在我这里吧"
我瞥了一眼笑吟吟的她,又看了眼一旁咯吱作响的木车框,叹了口气,靠在她的身上。
意识很快模糊,最后只感到那双曾经掐着我脖子的手擦过我的脖颈,帮我紧了紧毯子。
于是我醒了过来。
看着蒙蒙亮的天色,我踉跄地从床上爬起,一屁股坐在书桌旁。把笔在桌子左上角和右上角摆好,将便签放在正中央,又掏出一根笔记录着。
我怕我再次入梦忘记了什么,所以我停不下来。我真的怕自己忘了什么。
我的笔重重印在便签上,拖出长长的尾迹。
我好像有点怕死,也有点嫌麻烦,但我知道,梦是停不下来的。
在梦中记录了他们的我,只会越来越停不下来。
或许我已经疯了,比老疯子还疯;或许我比将军还像个演员。
但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。 把他们都记下来。
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流了下来,滴在便签上,模糊了墨迹。窗外刮起了狂风,挨家挨户地敲打着,似乎要找寻什么。
我不在乎,只是在这易破碎又易模糊的现实中的便签上记着,记着我见到的一切,记录下下一步的打算。
因为我是圣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