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绿色长袍的褶皱时,脑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——你在做什么?
“准备庆典。”我说,“今天是红桃国建国纪念日。”
神明沉默了三秒。我猜三秒对祂而言是短暂的,毕竟十年来祂无所不在,不厌其烦,而我做的每一件事,又听起来都那么无害。
扶起摔倒的孩子、帮铁匠搬煤、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、在庆典时穿着绿色长袍站在街角微笑。一个老人能做什么呢?一个不擅雄辩、不懂战争、不会改革、只会微笑和弯腰的老人。
神明最初监视我时是警惕的,后来是困惑的,再后来,祂放松了。
——你让我无聊。
“那真是抱歉。”我系好腰带,把耳塞揣进袖口,“您可以去听别人。”
——…别人更无聊。
“那就听着吧。”
我推开了祭衣间的门。阳光倾泻而入,整座城市在喧腾。
庆典的队伍从大教堂一直排到中心广场,人流涌动着。铁匠铺的卡尔把一筐新打的马蹄铁码在门口,他的小女儿米娅骑在他脖子上,手里攥着一把彩色纸屑。
“圣者大人!”米娅看见我,伸手要我抱。
我接住她,把她举高又放下。她咯咯笑,纸屑撒了我一身,使我看起来像是一只炸了鳞的鱼。卡尔在旁边搓着手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嘴。
“新炉子搭好了吗?”我问。
“搭好了,搭好了。您上回说的通风口位置,果真比老位置好得多。”卡尔用袖子擦汗,“圣者大人,您连打铁的事都懂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屑,笑了起来,“能帮上你们总归是好的。”
毕竟我有充足的时间,在外面学习那些或许有时让他们困惑,有时让他们感到棘手的事儿,而他们只能凭借那些恰恰可能困住他们的生前的经验,在这个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的地方打转。
手心中彩色的纸屑飘旋着跃动,试图与空中的纸屑重新聚拢,又被冲我打招呼的路人重新扬起,在一双双手的托举下重入高天。
我将囚于掌中的庆典放飞,继续往前。
面包店的莉娜在门口支了个摊子,免费分发小圆面包。她的丈夫和一个孩子似乎没有来到茶会,她一个带着孙子,把面包还是往外送。
“圣者大人,尝尝。”她把一个掰开递给我,里面抹着蜂蜜。
“好吃。”我说,“和去年一样。”
“您还记得去年的味道?”
“记得。”我把面包吃完,用手帕擦了嘴,“我个人觉得,供养我们的味蕾是在这个地方为数不多的消遣,而我必须向每一份食物以及提供食物的人表达我的敬意,莉娜女士。”
我继续走。
钟楼下面,一群孩子在玩滚铁环。那个叫汤姆的男孩摔倒了,膝盖破皮,哇哇大哭。我蹲下来,从袖口抽出手帕按住他的伤口。手帕是绿色的,没有一丁点血。
茶会里没有血,伤口也在缓慢的恢复,粉色的表皮蠕动着,缓慢地吞噬着鲜红的血肉。
但我们都没有在意,他只是默默的擦干眼泪,而我在默默的表演着擦拭伤口。
----那小鬼在这的时间估计比你的年龄都大。
“我们只是试图建立一种正常而已,这也是我为数不多能为这里做的事了。”
我直起身子,长舒了一口气,冲着每一个涌过来向我打招呼的人挥手致意。
神明的声音突然切入,带着一种困惑的恶意。
——没有伤口,你擦什么?
我没有回答。
——十年了。你每天走来走去,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。你不觉得无聊吗?
“我只是为了让每一个人记得——被触碰的感觉,被记住名字的感觉,被看见的感觉。因为感觉是存在的。只是因为没有反馈,所以大家慢慢忘了。”
----你今天话还怪多的,心情很不错嘛。
我只是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,原本缓慢的人群便像按了加速键,欢笑声,吵闹声一浪接着一浪从身后涌向耳畔,男女老少喧腾着,如同牌盒里无意撒出的纸牌,裹着我走过圣者第1次显圣的断头台,走过传说中第1位圣者接受“神意”的崭新木屋--崭新到木屋的一半已经被还原成了木头,这已经是有人精心维护的结果了。
——所以,我还是没明白,你到底在图什么?
神明又问了。这一次,祂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。
焦虑。
我不再回答。抬头看了一眼钟楼,阳光从钟楼后方照过来,抚过这座狂欢的城市。
与此同时,三个街区之外。
阿萨辛——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,尽管他早就不记得自己生前叫什么了——趴在一家裁缝铺的屋顶上,用手指摸了摸腰间的短刀。
短刀新的能当镜子用,那是乐亭遗民给他的。那些人在红桃国边境的贫民窟里住了三年,一直向铁之国、红桃国、乐亭三方递交请愿书。铁之国的将军们不看,乐亭的新女王不看,红桃王也不看。
于是他们找了刺客。
“那个圣者,人们都听他说话。”委托他的人是个老妇人,她的脸已经皱得看不出表情,“他活着,红桃国的人就不会听我们说话,没有人聆听我们的理念。”
“我只杀目标,不问理由。”
“他每天在庆典那天都会走过钟楼。站在阳光里,不穿甲胄,不带护卫。”
“他不怕死?圣者不是会进入轮回吗?我之前还杀过两三个呢。”
“他好像不怕。按他的话来说,这一次轮回的他能力有限,但神明已经告诉他,只要他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,他就能带领大家继续走在正确的道路。”
这句话让阿萨辛笑了。他的师父曾经说过,有两种人最难杀:一种是不怕死的,一种是想死的。好人圣者,他姑且这么叫,显然属于前一种。但这种人也有弱点:他必须在阳光下站着。阳光下,任何人都可以被瞄准。
阿萨辛从裁缝铺的屋顶跳下,悄无声息地落在远离庆典主路的巷子里,汇入人群。他的手一直在袖中握着刀柄,眼睛始终盯着那个绿色长袍的、弯腰和所有人说话的老人。
一个孩子撞到了他的腿,手里的糖球滚到了地上。她抬头看阿萨辛,眼睛湿漉漉的,像小马驹一样。
“对不起。”女孩说。
阿萨辛愣了一下,他本不该有反应。但女孩让他想起了一件事,很久以前,他也有过一个女儿---那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。茶会里什么都改变不了,但他的记忆还在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。
女孩跑开了。阿萨辛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糖球。然后他抬起脚,踩碎了它,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别分心。
他对自己说。
他正做的,正是为数不多能让这个地方受到冲击的,让自己兴奋的事。
我穿过钟楼广场的时候,看见传令员从人群中挤出来。他是红桃国的信使,平时负责在城门与王宫之间传话,今天他手里又握着一朵花。
蓝色的,五瓣,花瓣边缘有细小的锯齿。
“圣者大人。”他把花递给我,压低声音,“按您说的,在城北旧磨坊后面的斜坡上找到的。没有找到您描述的那种石头。磨坊已经塌了,但斜坡上有一个‘东西’。”
“多谢。”我接过花,把它插在长袍的胸口口袋里,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传令员迟疑了一秒:“有外人在城里。屋顶上有人,第三大道,裁缝铺方向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一个。看身手是教团出身。”
我轻轻摇头:“现在---不用抓。让他们看。”
传令员欲言又止,最终低头走了。
——你今天不对劲。
神明的声音又来了,这次带着一丝警觉。
----我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,你到底要干什么?
“因为今天天气好。”我说着,嘴角不住上扬,我用手指按住嘴边的皱纹,扯下那抹笑。
神明沉默了。他的沉默里有某种不安,像虫子一样蠕动。他看不见茶会,只能听见我说话。但他能推理。十年了,他越来越能推理。
我把手伸进袖口,摸到了耳塞又放了回去。
已经没必要了。
然后我听见了人群的骚动。
阿萨辛从人群中暴起,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。短刀在他手中翻转,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的目标只有几步之遥,那个绿色长袍的背影,白发,微微驼背。
他已经开始期待匕首刺入的阻力,颈间的鲜血喷洒,他很怀念那种感觉,自从上次刺杀完第28任圣者之后,某种意义上,那些惊呼,那彻彻底底终于降临的死亡已经成了他精神的慰藉。
近了,近了,刺客甚至能够看到阳光下圣者绿色披风的绒毛。
热气自他的喉咙中喘出,重重喷在面巾上,烫着他的面颊。
他看不见圣者的脸,只看见一个老人。但在他眼中,所有目标都是等同的
---到底是不是等同的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刀尖距离后颈只剩下两寸——
一只手试图抓住他的手腕,他优秀的职业素养令他迅速反腕刺出,却还是结结实实的扎进挡在那脆弱脖颈前的另一只手上。
铁匠卡尔的手。他狰狞着面孔,毫不在意的用手掌卡着匕首将他往后压,另一只粗大的、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,像铁钳一样卡住阿萨辛的腕关节。
没有任何血液的,一如既往的无聊触感让他轻轻啧了一声。
他转头。看见的不是一个护卫,而是一个普通的瓦匠。再转头,面包店的莉娜挡在圣者面前,双手张开,她的眼睛瞪着阿萨辛,像护崽的母狼。
“你做什么?”莉娜的声音在发抖,但脚没有后退一步。
阿萨辛想抽手,但卡尔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然后是更多的人,钟楼下的孩子、裁缝铺的学徒、卖花的老太太、守城门的年轻士兵。整条街的人都在围过来。
他们在看他,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“他是个刺客!”有人喊。
“抓住他!”
“别让他跑了!”
阿萨辛的瞳孔剧烈收缩。他是教团最杰出的刺客,曾经在戒备森严的宫殿里杀掉过国王、主教、将军,他从没失过手。但他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局面,目标没有护卫,是因为他不需要护卫。
阿萨辛抬起头,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圣者的背影。
那个老人没有回头,没有颤抖,没有躲闪。他向众人道了感谢,默默行走于阳光之下,而愤怒的声浪与人群这重重压在了拉萨辛身上。
背影,只是一个老人的背影。驼着背,绿色长袍,像一个普通的、无害的、随时可能死去的老人。
卡尔把阿萨辛按倒在地上。有人喊着去找守卫。阿萨辛的脸贴在冰冷石板路面上,眼睛始终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他没有感到害怕,毕竟他也不会死去,他只是有些可惜,在这个漠视死亡的地方自己疏于锻炼,让自己白白浪费了一次享受的机会---再也不会有了,刺杀这位圣者的机会。
在那一瞬间的视线交锋,经验丰富的他就明白,这个老头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,似乎也已经完成了他要做的事。
啊,他似乎早就坏掉了。
感受着身体被撕扯,他笑了出来,声音像旁边落在石板路上刮擦的刀尖般刺耳。
我听见身后人群的喊声,但我没有回头,闭上眼睛,在胸口比出一个特定手势,默念了三遍祷告词。
主啊,愿您赐予我平静。
主啊,愿您赐予我忍耐。
主啊,愿您赐予我——
——你在祈祷?
神明的声音从耳塞外面挤进来。
“是的。”我说,眼睛依然闭着,“有人袭击我,所以我在祈祷。”
——……
“您希望我做什么?反击吗?我是圣者,不是战士。”
——我看明白了,你在表演。
“我以为我们一直心照不宣。”
我睁开眼睛,继续往前走。整座城的人都在身后喊着、跑着、闹着。
神明没有再说话,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。
没错,我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,接下来我要做的只是找一个像样的舞台,欣赏一下老伙计的表演。
红桃王与红桃后站在阳台上。
红桃王手里握着那本《圣者笔记》副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是好人圣者最后的笔记:
神明就在门后,魔女也在门后,我已经完成了花园,后来的圣者,请打开那扇门吧。
他合上笔记,递给身边的红桃后。她了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攥紧了他的手。
我走进王宫的后院,沿着楼梯向前,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尽头是一扇门。推开那扇门,是我摆了十年的花园。
花色有蓝有白,五瓣,六瓣,每一朵都从石缝里长出来,种在特定的位置,绽开了一朵盛大的螺旋,从中心向外,一圈一圈,像水波扩散。螺旋的中心是一块圆形的石板,石板上没有花,只有光秃秃的泥土。
我走到螺旋的最外围,蹲下来,把胸口的那朵花从口袋里取出,插进石缝里。
“好了。”我说,“您怎么不说话?”
——你在哪?
“您知道我在哪,庆典结束后,我不只会来这个地方吗?您只是看不见。”
——你在那个石头园里。
“对。我摆了十年的石头。您以为我在纪念亡妻,对吗?”我看着脚下随风点头的花,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——你在骗我。
“我一直在骗您。”我抬头看着空气,“但您也一直在骗自己,动你的脑子想一想吧,神明大人,倘若我真还觉得您是联系我的那位,我又怎么会以这种态度对您讲话?”
“啊,忘了,您不会没有与人交流过吧?”
——那你现在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?
“因为我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,神明,您真的是傻的可爱,外神自始至终就只给我提供了一个您的坐标和一个提醒,祂猜到打开的这条路径会被您发现,现在您猜猜这个提醒是什么?”
“我之所以给您说这么多---”
“看不见茶会里的一切很辛苦吧,神明大人,看不见人的想法很辛苦吧,神明大人,终于找到了一个圣者在现实中的位置很高兴吧,那您猜猜,我上面说的这些所有的话,猜猜我这10年中说的所有的话,哪一句是谎言呢?”
神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声像金属摩擦:
——那我现在就诅咒你。
“哦?您打算做什么?”
——不杀你,杀你太轻松。我要你活着,但再也无法进入茶会。我要你活在那个世界里,永远无法与其他知性体交流。而且,我要你的语言彻底混乱,无人能懂,你写下去的字别人看来是丑陋的条纹,你说的话别人听着是难以理解的乱码。
“就这点本事吗,神明?”
——?
“您以为我想要进入茶会?”我蹲下来,用手指拨弄刚摆好的那朵花,“茶会是永恒的囚牢。红桃王和红桃后在红桃国的阳台上站了几十年,每天重复同样的对话。您真的觉得不错吗?”
——那是我给予你们最后的慈悲,你们可以活在这里,而且我就不明白了,对于你们来说,在这里活着和在现实世界活着有什么区别,这里的东西永远都用不完,这里永远不会有死亡,这里…
“这里是坟墓。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“我妻子确实去世了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,“她生前最讨厌石头。她觉得石头太沉,压得人喘不过气----她喜欢花,每年春天都种。但我找了这么久,她应该没有在茶会里,按照您的说法,应该是知性不够完满?不过,我也不希望在这里见到她,我不会让她在这鬼地方醒来,每天重复同一天,每天重复同一句话,每天看着同一个阳台,永远不死,永远出不去。”
——……
“所以我不需要石头纪念她。石头是给您的,我另有东西纪念她。”
神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——关我什么事。
我听着神明的嘴硬,终于不再生生拉住嘴角的嘲弄。
“我想说,我知道您为什么看不见未来。”
——……你说什么?
“您的眼睛,被人毁了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——……谁?
“一个'魔女'。就是您一直在找又找不到的那个。”
——……
“您不知道她是谁。您不知道她在哪。您只知道她毁掉了您看见未来的能力,然后消失了。您以为她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。您以为您还有时间找到她。”
——……
“但您找不到。因为她在物质世界的入口等着您,掌控精神的神明。”
——……你说什么?
“她在等您现身。等您的灵进入物质世界的那一刻。您堵在门前,以为在阻止什么。但门后就是她。您堵得越久,她就等得越久。您以为您在防守,其实您在把自己往她面前送。”
——……
“而我做的这一切,”我蹲下来,手指按在松软的泥土中,“只是为了让您堵在那里,让您专注地堵在那里,让您猜我干了什么,让您以为您在阻止什么。”
——……你——
“我在加速。加速一个您不知道的进程。加速一个您看不见的结局。仅此而已。”
——……
“您问我图什么。我图的就是这个。让您站在门前。让您最后站在魔女面前,让您知道您为何看不见未来。”
——……
“不过——”
我抬起头,对着空气笑了一下。
“您看不到这里。正如我在这十年间欺骗您一样。所以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是谎言。甚至与真相截然相反---或者,我压根不知道真相?我只是一个坐在石头园里的老人,对着空气说了一通胡话。您连我说的是真是假都分不清。您只能听,只能猜。”
神明沉默了。
——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
我用力跺了跺石板。“一个好人。”
我说完这句话,躺倒在花园里。石板很凉。石头缝里冒出的花,香气很淡。我看见阳台上的红桃王与红桃后在向我挥手。我抬手回应。然后我把手放下来,闭上眼睛。
我可能是这个世界的罪人……所以我才无时无刻不让自己做一个好人。
一阵强烈的拉力扼住了我的心脏,猛然一拽。
我睁开了双眼。
那之后,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可能是十年,可能是二十年。时间变得模糊了。我只记得语言在脑中断裂的感觉,像一根崩断的琴弦,在空中胡乱抽打,发出无意义的声音。
我说的话,没有人能听懂。
我说“今天天气好”,他们会微笑着点点头。我说“谢谢”,他们会微笑着点点头。我说“我没事”,他们还是只会微笑着点点头。
起初他们还努力辨认,后来就放弃了。连我的儿子和女儿也放弃了。他们把我送进一间小房子,每天送饭,偶尔来看我。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,我已经在照片里了一样。
不过,没关系,我要做的事,在那位神明将我送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完成了,一切都在按照我和外神的约定进行,现在我活着,只是为了把那件事做得更完整。
我是'第0号病毒'。
不过还一个人没有放弃。
她叫阿雅。我的孙女。
她七岁那年,第一次坐在我面前,听我说话。
“爷爷,你说什么?”
“唔…嗯…啊…”我发出混乱的音节。
“你说‘小狗’?”她歪着头,“什么小狗?”
“呜呜…!”
“没有火鸡?”她想了想,“爷爷,你在说‘没有火鸡’?”
我看着她那双眼睛,黑色的,亮亮的,像两颗花种。她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疯子的人。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听、愿意猜、愿意花时间把一堆破碎的音节拼回意义的人。
从那以后,她每天都来。她听我说话,努力辨认。有时候她能猜到一个字,有时候差的十万八千里。她像解谜一样,把我混乱的语言一点点拼凑成乱七八糟的意义。
有一天,她听懂了。
“爷爷,”她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,“你在说……花?”
我愣住了,看着她。
“你在说……石头?”
我猛地抓住了她的手。
我的嘴唇在颤抖。我看着她,看着她小小的脸、认真的眼睛。她听懂了。她竟然真的听懂了。
那就说明我们的实验成功了!
然后,我感觉到胸膛里积压了十年的东西,那些孤独的夜晚、那些无法说出的话、那些被当成疯子的折磨、那些坐在窗前看着天空却无人可以交谈的漫长岁月,全部涌上来。
我的喉结滚动着,带着一阵阵酸痛。
我想说话。我想告诉她一切。我想说“石头园是骗神明的,里面种的是花”“花园的坐标在螺旋中心”“病毒已经被带出来了”“你要小心神明”“你不是一个人”,但我知道这些想法不能说出来,恐怕神明能听懂我在说什么。
我张开嘴。我拼命地、拼命地克制住我的哽咽。
“你…”
我只是,忍不住了。
那一刻,我抓住了孙女的手,她的温暖从指尖传过来。我只是一个终于把重担卸下的老人,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岸,在十年沉默之后的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喘息。
她笑了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握紧了我的手,递过来一朵洁白的小花。
然后——
我的胸口猛地一紧。
一种牵引感的断裂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。阿雅的瞳孔放大,她的身体软下去,倒在椅子上。她的眼睛还睁着。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容。但她的呼吸停了。
我听见了神明的笑声。讥笑。从深处传来的、隔着层层帷幕的、像十年前一样熟悉的讥笑。
——找到了,嗯?
我抱着她。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。我低头,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。
我没有哭。我为什么没有哭呢?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我只是看着她的手。小小的,还握着我手指的那只手。指甲缝里有一点泥,她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玩了,摘了一朵花给我。那朵花还攥在她另一只手里,白色的,五瓣,花瓣边缘有细小的锯齿。
和石头园里种的花一模一样。
我抱着她,坐在那里,很久。天色从黄昏变成夜晚,从夜晚变成清晨。
然后我把她放在床上,替她盖好被子。她的脸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
我站起来。
我的腿在抖。我的手在抖。我的嘴唇在抖---但我的眼睛是干的。
我推门出去。
阳光刺眼。我眯着眼,走到街道上,这是现实世界。真实的城市,真实的柏油路,真实的汽车从身边驶过,真实的人匆匆走过。他们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。
我混进去,像一滴水混进河里。
但神明没有放过我。
——怎么样,我其实早就猜到了可能和你的家人有关,但是我愿意等,我要等你验证这个结论,我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祂得意洋洋的声音从茶会深处传来。十年来,祂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表达出如此明显的情绪。
“是吗,神明?”
我张开干裂的嘴角,露出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如此平静的声音。
让我再次推动祂的焦虑吧。
街上的人困惑的扭头看过来,在他们眼中一个疲惫的老人嘴中嘟囔着意义不明的音节。
“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吧,神明,之前说的是骗你的,外神确实和我交流过一段时间,我们制定了一个绝妙的计划,而那个计划的最后一步,就是借助你的力量将我从茶会中推出去。”
那个计划就是病毒计划,针对神明的病毒计划。
“而我之所以意识到你替代了外神,就是因为,外神能够清晰地看到茶会里面的一切,而某个瞎子不行,再加上之前圣者的记录早就写过,你看不见人的想法。”
外神告诉我,祂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宇宙,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宇宙诡异的终末---一种病毒悄无声息的吞没了所有的知性,包括作为知性的总和的神明,而构筑那个病毒的人,被外神称作'魔女'。
于是全知的神明第1次看不了自己的未来,第1次感到恐惧,他企图将所有的知性收回到相对静止中,避免自己的流溢。
而这恰恰给了我们机会,外神借助那串病毒的构筑方法,将他的力量刻印为病毒放在了我的体内。
但外神说,这不够。
作为宇宙外的物质,在这个宇宙中除了传播的介质零号母体,还需要第一推动力,就比如,愤怒的神明从茶会中将某个异物硬生生提出的力量---
“喂,神明,怎么不说话了,我感觉我快不行了,不陪我聊聊天吗?”
我继续走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——你在骗我。你一直在骗我。你到底在做什么?
当然是杀了你啊,神明。
外神的力量会在所有知性体中传播,从地球开始,到整个宇宙,我们预测的最后结果是,随着病毒的扩散和变异,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一丝不挂的神明到底躲在哪里,然后,身体中掺杂了宙外异质的我们将不再惧怕魔女的病毒,我们要打开物质与精神的门,用魔女的病毒弑杀躲在精神空间里的你。
我走过街角的面包店。橱窗里摆着新出炉的面包,一个年轻女人在门口摆摊。她看见我,笑着挥手。我点了点头。
——回答我!
神明的声音在我脑中炸开,像雷一样。我感觉到祂的愤怒从脑海里涌出来,隔着不可见的帷幕压过来。空气变重了,呼吸变沉了。
就像外神第1次降临在我的脑海一样。
其实我也无法确定外神就是善意的,但祂给予的病毒和坐标确实是真的,与其让那个神明教所有的灵魂像收糖果一样收回他该死的糖果盒里,不如让我来赌一把,让无法用语言传递一切信息的我来擅自赌一把。
不过外神的家伙算什么啊?说自己是修管道的宇宙水管工?
神明那家伙还在我脑海中嚷嚷着。
——你以为你赢了?你以为你藏得住?我要把你撕碎!我要把你的灵魂从那个身体里抽出来。我要让你——
我停下了脚步。
不是因为祂的威胁,而是因为,我看见了。
东方地平线,太阳正在升起。
红色的光从建筑群的缝隙里漫出来,像血在清水里扩散。天边的云被染成橘色、紫色、淡金色,一层一层地铺开,像谁把整盒颜料打翻在天上。
而在太阳前面,在城市最高的位置,有一座水塔。
我看着那座水塔,看着太阳从它背后一寸一寸地爬上来,光从它的缝隙里穿过来,打在我的脸上。
看,果然是现实好吧。
——你在看什么?回答我!你在看什么!
神明在尖叫,这家伙从来就没说过这么多话。
——我诅咒你!我让你永远入不了轮回!损失你这一点知性也没什么,一想到你在我的体内我就恶心!
——说话!你给我说话!
我没有说话。
——你以为沉默就有用吗?你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?
——你到底在做什么?是摆的那些石头吧?你摆那些石头到底为了什么?
我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还沾着阿雅指缝中的泥土,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。
——你以为你赢了?你没有!我杀了那个女孩,我还可以杀更多人!你的儿子,你的女儿,你的朋友,整座城的人——我都可以杀!
我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了那朵花,逆着嘈杂的人流继续向前。
——你听见没有!我可以杀光他们!我可以——
“你可以。”
我终于开口了。只说了两个字。
神明愣住了。
——……什么?
“你可以杀光他们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“你可以杀光整座城的人。杀光这个世界的人。一个不留。”
——你以为我不敢?
“我没有以为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水塔的剪影,“你可以做任何事。”
——那你——
“但太阳还是会升起来。”
——什么?
我看着太阳。它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金色的光穿过水塔的铁架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光落在我的脸上,很暖。
“你看。”我说,“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。不管谁死了,不管谁活着,不管你在做什么,不管你杀了多少人,太阳还是会升起来。”
——你到底在说什么?
“我在说,你杀不完的,你也不舍得杀完,你辛辛苦苦将自己流溢的知性凝聚为人的灵魂,又辛辛苦苦将完满的知性放在茶会中,可我问你,神明,就算你将属于你的那部分收回,物质世界真的不会孕育新的知性吗?”
——………
“喂,别不说话呀,我只是好奇,现在就感到害怕的你,这个畏惧死亡的你,真的还算是神明吗?”
---你!
“一直以来辛苦你了,等了30多位圣者,等了我几十年,还得猜我哪句话说的是真话,哪句话说的是假话,恐怕今后也得继续辛苦下去吧,毕竟光是猜我前后矛盾的话语,哪一句是真的就够头疼的了。”
——你疯了,我不记得我在创造你们的时候添加了这么多可悲的谎言。
“也许。”
——你疯了!你彻底疯了!
“也许。”
——我不会让你得逞的!我会找到办法!我会——
“你会的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你会的。你总能找到办法。就像你找到了茶会,找到了阿雅,找到了每一个你以为的关键。你总能找到你以为的关键。”
我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你站住!你站住!你给我说清楚!你到底做了什么!你到底在策划什么!你告诉我——
“我什么都没策划。”
——你说谎!
“知道了还问我?”
神明哑了。
我走在现实世界的阳光里,街道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我穿过人群,穿过城市,穿过这座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的世界。汽车从我身边驶过,有人骑着自行车按铃,一个小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过。
——你回来。
我没有回头。
——你给我回来。你告诉我,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,我就能给你的孙女复活,很划算吧,拜托了。
祂第一次说了“拜托”。
我没有回头。
——喂……告诉我……
祂的声音在变小。在变远。在变成一种微弱的、无力的、近乎哀求的嗡鸣。无形的帷幕隔在我们之间,胆小的祂出不来,我回不去。祂只能听。
我继续走。
走到街道的尽头,是一座教堂。灰色的石墙,尖顶的钟楼,门廊上爬着枯黄的藤蔓。
我推开沉重的木门,门轴发出低低的呻吟。
教堂里很暗,只有彩窗透进来的光,被切割成一块一块,落在地上。长椅一排一排地空着,晨风从门缝里跟进来,穿过我的白发,穿过我袍子的褶皱,穿过我口袋里的那朵白花。
我找了一张长椅,一屁股坐下来。
木头很硬。背靠上去,能感觉到百年来的磨损,无数人的手掌、膝盖磨出的弧度。我坐在那里,喘气。胸口起伏得很慢,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旧风箱。
——……你没事吧?
神明的语气变了。带着一种笨拙的、试探性的关切。祂大概觉得我快死了,祂大概在担心,如果我就这么死了,就永远不知道我做了什么。
我没有回答祂,只是坐在那张长椅上,把背靠在椅背上,抬起头。
彩窗上画着圣像,耶稣在十字架上垂下头,光从他的身体里穿过来,染上颜色,落在我的脸上。
我看着那些彩窗。光斑从圣像的脸上滑到他的胸口,又滑到他的手上。我看着那些光斑,看着那双注视我的木头眼睛。
然后我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朵花。白色的花瓣已经蔫了,但还带着形状。我用拇指碾了碾花瓣,汁液沾在指腹上,凉凉的。
阿雅的手,曾经握过这朵花。
我活着的每一秒,病毒就在我血液里复制。在我呼出的空气里飘散。在我接触的每一个人身上留下痕迹。菜市场的摊贩、路边的乞丐、钟楼下的孩子、传令员、铁匠、面包店的女孩,他们全都在帮我。在这现实世界里,在这座真实的城市里,每一个人都在不知情地帮我。
神明以为祂杀死了唯一的希望。
但希望不在一个人身上,希望会在所有人身上。
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彩窗,晨风熹微,刮的木窗清响,在我听来,就是献给神明的挽歌。
我笑了。
神明大概听见了。祂大概在困惑。祂大概在愤怒。祂大概在恐惧。但祂永远也不会明白,一个好人,在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安静地、慢慢地、闭上眼睛的时候,为什么会笑。
我靠在椅背上,感受着缓缓从身下蔓延开来,传达到心脏的冰冷。
晚安。
而这座教堂,这座百年前曾住着另一位圣者的教堂,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。钟楼上的鸽子飞起来,又落了回去。
没有人知道,此刻坐在长椅上的这个老人,和百年前那个站在祭坛前的牧师,在同一个神明看不见的地方,做了同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