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意收拢的黑色长发，白皙的脸颊，鲜红色眼眸。
看着镜子里的人，连少女自己也不禁感叹——简直精致得像个人偶。
在东城，处处都能看见袖子上绣着太阳纹的人，那是阳家的家纹。
而现在椿身上披着崭新的朱红色外衣，袖子上用金丝绣出的图案却是桃花纹，在一众太阳纹金衣的阳家人中显得格外突出。
桃花纹是春家的家纹。
就算不穿着这身衣裳，眼睛的颜色也会暴露她的身份，麻烦的血脉。
来东城已经半月了。
据说前几日宫里终于就那天夜里的事情召开了御前会议，几位摄政阁下因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。东国摄政阳家主对风绪的行径极其不满，拒不承认他自封的春家主名分，更坚决反对他接任前春家主的摄政一职。
西国摄政白家主虽然也谴责风绪的行为，但却承认了他的家主名分，认为事已至此木已成舟，纠结于此并无意义。但他也反对风绪接任摄政，推荐让南城另一个小家族的家主暂时担任。
最后一位北国摄政阁下始终没有表态，既没有承认风绪的家主位也没有任何质疑，对摄政之位也没有多说什么，只说该早日寻人接过。
三位摄政如此，坐在御座上的神子自然没什么意见，按着他们的意思，令那位小家族的家主暂任了南城摄政便不管了，只口头说让春风绪好生反省所作所为。
至于出走东城的大小姐椿和小公子莫惊、出走西城的二公子莫离，殿上都默契地没有提及，毕竟风绪也不在场。
但如此看来，短时间内姐弟二人是回不去了。
“椿儿，莫惊，衣服可还合身？不合适的话就叫下人重做。”阳母看着眼前的姐弟二人，关切地问道。
“尺寸刚好，莫惊的有些大，但他正长身体，不碍事。”椿回道。
“唉。”阳母埋怨道，“本来穿我家的衣服也可以的，但你舅父他非不让……”
“舅父大人自有考量，我和莫惊是南国人，就算是在东城，本也不该身着金衣。”椿斟酌着答道。
阳家主此举无非是表明立场，虽然阳家收留了他们二人，但此事与阳家无关，姐弟二人依旧是春家人，春家的事春家自己解决。
“但你们是我外孙，也不是外人吧？”阳母依旧有些不满。
恐怕舅父大人不这么想……椿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，而是瞥了眼周围的女侍和下从，当即转移话题：“姥姥，听闻近日外城有流寇作祟，表兄能应付的了吗？”
通过原身的记忆可以得知，这里是锦官巨城内城的东城，之所以说是巨城，是因为真的大得离谱。
锦官城由外向内，大致分为三层：外城，内城和神宫。
最里面的神宫是神子与眷属居住的宫殿，也是管辖诸事的摄政和中央官吏平日办公的地方。
神宫和内城之间是宫城，因为与神宫之间不由城墙分离，所以并没有单独划出来，也属于神宫。宫城内有三山四川，以“城”来讲，面积大的吓人，公卿世家大多住在中。
内城则是其余权贵们居住的地方，说是内城，其实是四座城，分别在宫城外的东南西北四面立城，由阳春白雪四家担任城主。
外城更是事实上已经不能用城来称呼，以行政区划来说，同样分成东南西北四国，其中能称之为城镇的聚集地总计大约有六十余座……若从内城的城墙上往外望去，根本不可能看见外城的城墙，这不仅是因为距离太过遥远，还有外城存在诸多山脉和森林的缘故。
如果不是因为最外层真的有一圈极长的城墙围绕，外城根本无法被称之为城，因为这城中并无聚集的旅店，酒楼和市集，有的是田地，山林，河川，农人的村落和各地的大小城郭。
所以在椿看来，名为城市，实际上这里已经是个不算小的国家了。
椿的表兄，也就是阳家主的儿子了，这里她指的是常年在外巡守地方的长子，记忆里听闻是个很有才能的人。
“啊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”阳母一拍脑袋，“似乎是白桥附近吧？不用担心，你表兄很能干的，还有那么多能人跟着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并不担心。虽然只是想转移话题，椿还是回了句“是”。
在椿的记忆里，表兄的名声很好。
“听下人说莫惊很喜欢园子里的假山，我让人做了个一样的搬去你们院子里了，平日里吃穿用度可还满意？”
“我们一切都好。”椿拉了下小弟的手。
“谢谢外祖母。”莫惊赶紧道谢。
“无妨，无妨。”阳母脸上堆满笑意，“有什么事就跟姥姥说，姥姥帮你解决。”
真是可靠的外祖母。
“不过，莫惊倒是需要两个老师，教导他文武知识。”椿趁机说道。
“这好办，我寻两个可靠的老人，过几日就能上课。”
“孙女也不想闲着，姥姥能帮忙寻一份差事吗？”椿又说道。
与人接触，和光同尘……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讲，有事情做比较好。
“啊，这样的话……”阳母想起来什么，“府上刚好有个比较适合的空缺。”
……
藏书楼的老管事，几天前病逝了。
所以她来到这里，阳家的藏书楼。
“我族藏书楼是先祖一直传下来的，甚至这建筑的年代比宗祠都久远很多，因为宗祠曾遭意外，藏书楼却一直平安无事。”一位姿态优雅的老夫人站在椿面前，慢吞吞地给她介绍起来。
毕竟没什么太重要的东西，谁会来觊觎这里呢。
“话说，为什么不是老夫人您来接管这里呢？”椿忽然问道，“您对这儿这么熟悉，应该比我更合适吧？”
“……”
那老夫人却不知为何，面露哀色：“我不想待在这里。”
“不过我确实对这里很熟悉，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找我。”她继续说道，“这里藏书繁多，几近浩海，一直是由恒生在分类整理，他在这楼中待了一辈子，书架上的每本书，楼梯上的每处扶手，都有他的痕迹。”
恒生是病逝的那位管事的名字。
“老夫人和恒生管事是……？”
“……只是一起管了一辈子藏书楼的同僚。”她看了椿一眼，回答道。
“失礼了。”椿不再追问，当然她也不相信老夫人的话。
这种时候，原本的椿会怎么做？按照原来的记忆，应该会巧妙地安慰她一番。
想到这里，椿摇摇头，自己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相差太大了，没必要模仿到那种程度。
……
老夫人交代完该交代的事，便放椿去熟悉一下每层楼的东西了。于是她从一楼开始往上逛，每一层逗留一小会儿，将这层书籍的大致分类记住，再继续向上爬。
上到第六层的时候，她发现了一名可疑的人蹲在楼梯旁。
身上披着黑袍，看不清脸，身材纤细，身高因为是蹲着的所以看不太出来，但肯定比椿要高得多。
那黑袍人明显听见了脚步声，迅速站起身并摆出防御姿态。
直觉告诉椿，这名黑袍人很厉害，至少可以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她。
看这人的样子就知道，他一定不是用正常的方式进来的，而且身上的黑袍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长相，和刺客唯一的区别就是……找不到区别。
这人怎么看都像刺客啊……
但直觉又告诉她，这不是刺客。
正当她绞尽脑汁地寻找措辞，好让面前这位黑袍刺客饶她一命的时候，那刺客从头到脚地打量了椿一遍，突然跪倒在地，对她叩首，带着哭腔说道：“属下闭疏，拜见小姐……神明保佑，万幸您平安无事！”
“……啊？”椿没反应过来，“你说你是谁？”
听了这话，面前这人好像都快哭了，抬头将兜帽摘下，“是我啊小姐，叶闭疏，您的家臣。”
椿看着面前人的脸，恍惚了一下——尽管只相处了一个月，但这可能是她最熟悉的面容之一，因为是自己的贴身护卫。
……
“叶闭疏？”
“是，小姐！终于见到您了！那一夜风绪将忠于家主的各位同僚赶尽杀绝，属下侥幸，参加完您及笄的宴会后，属下作为殿前武官，正好被传唤去宫中轮值，后半夜才得知变故，实在……实在罪该万死！”说罢，她垂下头，俨然是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。
“谁又能料到呢？你不必自责。”
“谢小姐……风绪派了人专门守在城门处，我刚一回去便差点被抓，万幸有故旧提前报信，在城门截住了我，才逃过一劫。”
“前几日得知小姐来了阳家，属下才跟着到了东城来。但又怕阳家人图谋不轨，就想潜进六波罗来，只是再往里去的守备就不是属下一人能闯的了，正躲在这里想办法，没成想您竟刚好来此……”
这真是个忠臣。她听得出来。
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。
但是……
椿又想起了那天夜里，那种诡异的感觉，那是自己吗？
“小姐？”叶闭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椿斟酌地说道，“总之，你有办法绕过下面的那位老夫人进来，也该有办法绕过她出去吧？”
“自然。”
“等下午我离开藏书楼，去楼外等我，记得别被其他人发现。”
叶闭疏低头回答道：“是。”
叮嘱完突然遇到的家臣，椿状若无事地继续向上爬，藏书楼总共有八层。
逛完第七层上到第八层，但这顶层居然没有书架，空空荡荡的大堂中央有个独立的隔间，像是书房的样子。
这种房间里面一般会有那种很重要的东西，这种奇怪的念头浮现在椿心中，椿觉得自己必须进去看看。
门没锁就代表能进！
椿用手推门，然后愣了愣，推不动。
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吗？
全身用力，依旧推不动。
椿放弃了，下楼来到六层，转了一圈，发现那个叫叶闭疏的家臣已经不见了。
有必要这么雷厉风行吗……
椿有点无语，继续下楼。
……
等椿下到二层，便听到楼下传来的吵闹声。
“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，关姥姥！”年轻气盛的女侍的声音叫喊道，“你明明答应我，让我来做这份差事的！”
“小十二，冷静一点。”不慌不忙，有些慢吞吞的声音，“我之前确实答应让你来接手，但还没来得及同老太太说，老太太便让别人来了。”
“怎么能这样！”女侍十分不满。
要知道，管理藏书楼听着好像是那种不怎么受重视的职位，但实际上对阳府上下的下人来说绝对是个肥缺——不仅俸禄比其他那些伺候或者洒扫的人高一大截，而且因为阳家其实没几个人会来藏书楼，平日里清闲得很，基本上抽空打扫整理一下就行了，真真是躺着赚钱的美事。
本来前不久那位老管事去世，这位小十二就找关老夫人求过情，关老夫人看她识字，也没什么其他更好的人，就答应让她来接手了。
她前日都在想象自己成为管事后，在那些以前欺负自己的下人面前走过，那些人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了，以后再也不用忍受那些贵人的颐气指使了，说不定还能指使别人，实现实打实的阶级跨越……结果今日欢喜地过来，就被告知，深居府内的老太太直接空降了一个新管事来，没她事了。
“怎么——能这样！”想到这，小十二又把这话恶狠狠地重复了一遍。
关老夫人摇摇头，小声说道：“你也知道，前些天从南城来了些红衣的，有位春家大小姐，是家主的外甥女，老太太的外孙……”
女侍气急：“那不就是逃过来的流人吗？！听说家主都死了，还是自己人杀的——”
“闭嘴！”关老夫人难得没那么慢慢说话，厉声喝道：“贵人家事，你胡乱议论个什么，赶快回去！”
“让她和我一起上楼一趟吧？”这时候，椿终于从二楼走了下来，这样说道。
门口的两人忽然听到椿的声音，都是出惊，向她望来。
关老夫人听她这话觉得不妙，赶紧说道：“椿小姐，下人不懂事，口无遮拦，我让她自个去领罚就是。”
而那个被唤作小十二的年轻女侍则是愤怒地盯着椿，如果不是看见椿身上那身鲜红色的长襟，袖上绣着桃花纹，知道她是贵女，明白自己实在惹不起……换作是其他下人，小十二早就冲过去扇对方一巴掌了。
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！
而注意到这个陌生女侍的眼神，椿觉得她那样子简直像是见了杀父仇人。
自己父亲也死了就是了。
“不需要！”小十二这时一脸凛然地大声喝道，“上楼就上楼，一个流人，她还能杀了我不成？”
关老夫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，小十二不为所动。
椿觉得她们肯定误会了什么，她叫小十二上楼只是因为想让她帮忙一起推一下顶楼那扇门。
总不可能让关老夫人帮忙吧？
但是少女也懒得解释，只是说道：“那跟我来。”
小十二气势汹汹地跟着她上去了，关夫人摇着头叹气。
小十二太年轻了，那些老油条就不会这样急躁……不过她们不识字。
……
小十二跟在椿身后，理智告诉她惹不起这人，但想到这个逃亡的流人抢了自己的差事，又要如何羞辱自己，越想越气。
上到五楼，从那些林立的书架旁边走过，她忽然灵机一动，“不小心”地推倒了旁边的书架，那书架往另一边倒去，又撞翻了另一个书架，这层楼一半的书架就这样陆续倒下……
小十二面上惊慌，心里却在暗笑。
这样做的巧妙在于，既不用明目张胆地得罪她，甚至除了被责骂一下没什么后果，还能欣赏这贵女惊慌失措的丑态，事后还得收拾这一片狼藉，或许让她也帮忙一起收拾，但在小十二看来，这样就已经算是羞辱这位所谓贵女了。
毕竟已经是这里的管事了不是？第一天就弄的这么手忙脚乱，传到老太太耳边肯定不好听的。
她这样想着，看向前面的椿，想看看椿失措的样子，却忽然怔住了——
那位红衣的贵女不知何时转过了身，静静地盯着她。
见她终于看来，贵女勾起嘴角，弯起眉眼，露出十足诡异的微笑，对她说道：
“既然是你弄翻的，那便先收拾好再继续上楼吧？”
小十二茫然地环顾四周，一个人？
她与椿对视，想说什么，看着少女的那双眼睛，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。
先前的勇气全然无影无踪了，她原本握拳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来，就因为那张诡异的笑容，还有那双眼眸。
那贵女原本鲜红的眸子变成了瘆人的漆黑颜色，看不到任何光，仿佛连光都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。
漆黑的深潭，吃人的妖异。
小十二感受到一种绝望的触觉从脚尖爬上脖颈。
面前这不是人，是非人的怪物。她魂不守舍地胡乱想到。
随后她双腿一软，瘫倒着跪下了，口齿不清地应了句是。
琵琶声在椿脑海中突兀地铮铮作响。
她没有再理会瘫软在地的女侍，有些恍惚地下了楼，想同关老夫人说一声方才的事。
然而还没去到关老夫人面前，少女的眼前便是蓦然一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