琵琶声突兀开始,突兀结束,等椿回过神来,眼前是一株随风摇曳的鸢尾花。
她是睡在地上醒来的,起身张望,却感觉这里十分陌生。
残垣,断壁,碎瓦,杂草。
一处荒废的古镇。
鸢尾花长在一处隆起的土块上,是白色的品种。
琵琶声接着传来,像是为她引路。
她追着琵琶声一路走去,一株巨大的海棠树出现在眼前,满树鲜红的海棠花绽放,艳丽得不似人间物。
树下有一个人影,背对着她跪坐,横抱着琵琶面向海棠。
宽大的红衣,后摆长到在身后拖了很远,但并不是穿在身上,而是更像披在身后的,因为红衣的两只袖子垂在背后。
纯白色的头发,披在身后的长发与红衣后摆一般长度,都在身后拖了极远的长度。
她停下弹奏,似乎是知道了椿的到来。
“不久未来,将有灾祸。你如何做?”
那声音是女声,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还未待她开口,她身边一个声音先回答道:“与我何干?”
椿猛然转头,没错,是上一次见过的漆黑色的自己。
漆黑色的眼眸,瘆人的微笑,她也看向她,勾着嘴角挥挥手。
为什么?
椿还未问出口,那琵琶女先一步说道:“这是你。”
椿罕见地有些茫然。
“这是你的恶意,是一个怪物。”琵琶女从始至终没有回头,以背影相对,“你与椿融合时发生了些意外。”
“意外?”
“这具身体,实际上存在了三个人格。”琵琶女终于转过身,看向她们。
她的眼睛居然是青金色的,与她的白发十分相衬。
“分别是充满恶意、没有任何道德观念的怪物。”她指了指漆黑色的椿。
“怪物”微笑着比了个耶。
“拥有神性,能够看到过去,窥视未来,却无法像你们一样控制这具身体的我。我也最接近原本的椿,留在这具身躯的残魂。”又指了指自己。
“相比之下更像正常人,混沌的人格,也就是你,反而最容易占据主动权。”她最后指了指椿。
椿终于能稍微理解一点了:“所以有时候才会受到你们的拉扯,出现过激极端的思想吗?”
“没错。”琵琶女站起身,“那天,原本的椿死去,某个灵魂来到这具身躯上,融合的过程中却又被不幸地分裂成三个人格。”
“最先醒来的是怪物。”她看向漆黑色的椿。
“诶……不要叫我怪物啦,都是‘自己’,这样我会伤心的,你难道不觉得这么叫我很可怜吗?”怪物虽然说着可怜兮兮的语句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诡异的笑容。
“正是因为都是自己,所以才要用称呼区分。”琵琶女无视掉她的抗议,“总之,这个怪物先我们一步醒来,在那时候占据了主权。”
“所以那时候的我,眼睛才是漆黑色的?”椿明白过来。
“然后我们都苏醒过来,但却被怪物压制了。”
“因为里面很无聊啊,外面更有意思点,我不想回来——”
琵琶女继续无视她:“然后在发生变故的那一晚,怪物对我们的压制放松了,并且情况紧急,我就一直尝试着抢夺控制权。”
“所以我占据了主导?”椿反问道。
“没错。我尝试过,自己无法控制身躯。于是你上位了。”
“上位……”椿很想说这词怎么听着怪怪的。
“不过虽然是三个人格,但记忆却是相通的,甚至毫无区别,所以那天晚上你取代了怪物之后,没有感到任何违和感——我们本质上是同一人。”
“总而言之,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。”琵琶女直接下定论道,“我们要活下去,所以怪物不能再放出去了。”
“诶?为什么?我还想出去玩的……”
“现在寄人篱下,如果椿变成了不顾道德的怪物,一定会被围剿的。”
“围剿……”所以说为什么这个自己用词这么奇怪啊……
“首要任务是活下来,所以做好你自己。”琵琶女看向椿。
椿接受着过大的信息量,还是点点头,突然想到什么,问道:“那我身上奇特的异象,也是拜你们所赐么?”
某些时候他人会对自己极其恐惧,像是看见了非人之物,比如刚醒来见到的女侍小七,以及外面那个小十二。
而且椿总觉得自己的诡异不仅止于此。
“什么叫‘拜你们所赐’,明明这就是你自身的奇特之处。”怪物怪笑道。
琵琶女正经得多,回答道:“可以这么说。怪物在椿人格上的映射,会让人觉得椿是非人的妖异,最简单的表现出来就是有很强大的震慑效果。”
“而我的映射,是神性的映射,所以会有‘全知全能’的效果,但我这个人格的这点神性,根本做不到完全的全知全能,只是能知道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,有些类似于鉴别、俯瞰、预言、未来视之类的东西,相互之间的界限很模糊。”
琵琶女说着,用手拨了拨琵琶的弦:“其实还有阴阳眼的效果,能看到鬼魂之类的。”
椿沉吟片刻,以拳击掌,顿悟道:“这就是所谓神鬼二象性对不对?”
“……你要这么理解倒是也没问题。”
“总之,我们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活下去。至于以后……”琵琶女忽然止住了话头,“你该醒了,椿。”
耀眼的白光霎时填满视野——
椿,有点茫然地回到现实,关老夫人在盯着她看。
“……小姐,你没事吧?”
“我……没事吧。”
“吧……?”
……
“这么说来,就让她留在你身边做个近侍吧,毕竟也是专程寻你来的忠臣。”阳母打量了几眼椿身后行礼的叶闭疏,拍板道。
“谢过老太太。”
“谢老夫人。”
话说椿自藏书楼出来后寻到在外等候的叶闭疏,二人合计一番,还是一同来求见阳母。
阳母自无不可,许下此事后,又关心起椿的事情来:“今日去那藏书楼,可有何不妥?”
“回老太太,并无不妥。”椿若无其事地答道。
“关夫人还好吧?”
椿答道:“老夫人看着面色不错,身子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阳母面色一松,“许久没去看她了,不错就好。”
椿注意到她还欲说些什么,最后只是转去聊些闲天。
……
叶闭疏跟随椿回到暂住的西风小轩,便见到小弟莫惊正学着一旁布衣老人的动作摆开架势,发现她们二人的身影,又都停下动作。
这是阳母为莫惊寻的武学师傅,名字叫秋光,好像还是城头下来的老卒。
秋光自然是低头行礼,春莫惊则是疑惑地看向椿身边的叶闭疏。
而叶闭疏则是当场下拜道:“小公子……!”
“莫惊,这位是我们家的家臣,叶闭疏。”椿稍作解释,“辗转多日,寻到这里来,现在算作我们的近侍。”
春莫惊茫然点头,俯视着面前对他的下拜的人,他在家中并不时常见到外臣,所以也和叶闭疏不熟。
生硬地请她起身,免不了又是一番“神明保佑”“罪该万死”的言辞,许久之后椿才好不容易将她拉进里屋。
“总之今日起,闭疏你就和我们一起在这里住下吧,我先去收拾一下那边厢房,这里有一套衣服,你换上吧,总不好一直穿着夜行衣的。”椿找出阳母之前给自己的另外几件衣服,准备递给她。
叶闭疏闻言却马上面色大变,惶恐回道:“这是家中嫡系才能穿的长襟,我一个下臣怎么能穿……再说,怎么好让小姐您亲自去收拾房间,我自己去便是了。”
说实话这里也没别人,适合你的衣服就只有我的,我的自然都是春家嫡系的长襟……椿心里有点无语,但面上自然是妥当的。
“莫要推辞。”椿将衣服塞到她怀中,神情哀婉,转而又道,“这里除了我姐弟二人外也没有其他下人,并非是阳家刻意苛待,只是老太太几次说这事,都被我找理由拒绝了。你可知是为何?”
叶闭疏沉吟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身在异国,举目皆是陌生人,虽说舅父待我们不薄,但难说有没有不可与外人道也的目的,在此处什么事都做得战战兢兢。”椿道出肺腑之言,“因此很是感激你一路寻来,至少让我们有了体己人。”
“属下惭愧……”
“所以说不要再将自己当作下臣,便是以我父亲的口吻,君之行径,赤胆忠心,如若……如若我当真能有朝一日,必不负卿。”
此言一出,叶闭疏再难自禁,当即下拜,口称“万死不辞。”
椿自然又是一阵安抚。
“只是若再有如属下这般人来,还请小姐莫要如此信任。”叶闭疏抬头直言道,“这次是我还好,下次难免就不是风绪派来的刺客。”
椿答应下来,如果不是又琵琶女那种冥冥中的神性指引,她也不可能就这般全盘相托。
一番折腾,叶闭疏到底还是乖乖去换衣服,而椿则是去收拾厢房。
思考着自己刚刚照着前世的知识和今生的记忆生造出的台词,少女默默回想起之前在藏书楼的奇遇,以及另外两个自己所说的话。
……
椿进到厢房才发现,这里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,他们住进来之前阳母就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,就连原本没打算住人的厢房也一并收拾妥当,椿只把被褥拿出来铺好就妥当了。
因此椿反而先回到自己房中,叶闭疏还没换完衣服。
她注意到桌上放着的黑袍和夜行衣,黑袍旁边摆着一柄长刀。之前她披着黑袍还没注意到,在去拜见阳母时才知道她腰上原来挂着佩刀。
“小姐。”
椿回头,看见换上红衣的叶闭疏。
只见其人面容姣好精致,身姿高挑纤细。一袭鲜红长襟外套在黑色里衣外,黑色到更显突出,大概是为了跟真正的嫡系区分。
而且两边的肩膀都露在外面,长襟下摆也选择较短的那件,白皙的双腿大部分也裸露在外,明显是为了动作方便。
黑发用红色头绳收束在背后,加上眉眼细长有力,整个人透着一股锐利逼人的英气,端的是一位巾帼美人。
椿转头去看那长刀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
“闭疏你……是怎么成为我家家臣的呢。”
明明是挺漂亮的人。
叶闭疏愣了片刻,不明白小姐问她这个是何用意,只老实回答道:“属下本是外城南国三川一个农户的女儿,我爹是城墙上退下来的老卒,希望兄长和我能学会自己保护自己,农闲时节便教导我们武艺。因此属下算是从小习武,但本没有入内城求官的意愿。”
“……在我八岁那年,从西边来了一伙作乱的贼寇,一路烧杀劫掠,来到我家,将正在田里劳作的爹娘杀害了,兄长将我藏到地窖中,为了掩护我……也死了,不过那些人因此没有发现地窖中的我。”
“幸好地窖中储存了些干粮,我在地窖里躲了一天一夜,才敢出来,当时天蒙蒙亮,家中一片狼藉,爹、娘和兄长的尸体已经冰冷了。我又忙活了一整天,挖了一个大坑,将他们葬在一起。”
“之后我就开始带着干粮漫无目的地游荡,并没有想去什么地方,只是觉得不能留在那里。”
“后来,不知过了几日,应该不超过五日吧,我在路上遇见了一支军队,为首的那个中年人穿着盔甲,骑在马上看着我,问我从哪里来,我告诉了他全部经过。他问我想不想报仇。我说想。他带上我,让我为他指路。”
“三日之后,我们在南国与西国交界追上了那伙贼寇,中年人领着军队打败了他们,并把跪地乞降的贼首送到我面前,把自己腰间的长刀递给了我。他说不管是放了还是杀了,随我处置。”
“我就挥刀杀了他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中年人是主家的家主大人,也就是您的父亲。”
椿又想起那个便宜父亲死前的言语。
“而那伙‘贼寇’,实际上是西国白氏暗地里雇佣的浪人,当时两家不合,不过是家族博弈中经常耍的小手段。”
“我爹我娘,还有兄长,只是权贵争斗中万千牺牲品中的几个罢了。”
“但我很感激家主大人,就一直追随着他,直到现在。”叶闭疏许久未与人谈起往事,此时再说,也是一阵唏嘘。
椿看了她一眼,出声问道:“你真的要继续跟着我么?”
叶闭疏不解:“小姐为何这样说?”
“你本可以就此隐姓埋名,遁走外城,不再理会这些事了不是吗?回来跟着我,不是要继续卷入这般争斗中去吗?”
“小姐说笑了,家主因叛逆而死,风绪未死,我心难安。再说,属下怎可能弃小姐和公子不顾?”
叶闭疏紧接着又笑道:“而且这一日下来,我认为杀风绪之人,非小姐不可。”
椿歪了歪头:“何出此言?”
叶闭疏欲言又止,摇摇头:“……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,只是有那种感觉。”
其实她想说“因为小姐你有时候看着像个非人的怪物”,但怎么可能这样评价主君。
怪物,反而更能在这种世道得利吧。
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佩刀,举起来仔细看了看,“这柄刀,就是当年家主大人递给我的刀。说起来,已经有些旧了,刀鞘上都开始出现锈迹了。”
闻言,椿问道:“需要我找一柄新的吗?”
“无妨,虽然老旧,但还能再用上些时日的。”
为小姐再杀些人还是够用的。
“人的一时奋起,不外乎是为了某些或卑劣或平常或高尚的信念。”叶闭疏这样说着,看向椿,“我的命是家主给的,小姐和公子是家主要保护的人。家主被叛徒害死,那我就替家主保护你们——很简单的道理。”
少女默默地看着她表忠心。
“对于一名武从来说,这就是最高尚的理由。”她对着少女,无比郑重地说道,“我会为小姐铲除敌人,请尽情利用我吧——”
“闭疏为小姐马首是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