椿每日的行动基本固定了下来。
上午去藏书楼守着,同时也是她翻阅书籍了解这个世界的时间。
之前的那个小十二,乖乖地把自己弄出的一片狼藉收拾了,便再没出现在椿的眼前过了。
不过现在六波罗府上都在传言,说椿身上寄宿着吃人的怪物,被她看一眼,灵魂就会被妖怪吃掉……总之现在府上的下人都很怕她,对她都是绕道而行。
椿虽然觉得那些人说的真是难听,但不用应付下人,她也乐得清闲。
至于下午就跟着叶闭疏练习用刀。
武从用的那种又长又直的刀,似乎是因为四大家都是武家出身,家主本人其实都是随身配着腰刀的武从。
不像宫城里的那些公家,个个都是挂香囊拿折扇,作词唱歌的,对刀是不屑一顾的,说刀是粗鄙之物,有辱风雅,只有那些不知礼的武人才佩刀。
所以椿也开始习武了。
“习武不仅能强身健体,小姐作为春家嫡系,也该会用刀保护自己……”叶闭疏这样唠叨了很多。
除此之外,椿也经常跑去找表妹灯花闲聊,每当这个时候,莫惊很多时候也会一起去。也不知道两个女子之间谈天他跟着去干什么。
不知不觉间椿已经和灯花很要好了。椿发现这位萝莉表姐不仅不排斥她这个外人,还时常对她表示感激,因为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很无聊,无聊得发疯,那些女侍下人之类的又不好相处。所以对于椿的到来,整个阳家,估计就是阳灯花最高兴了。
而椿也发现,这萝莉不仅很好相处,知道的也很多,甚至椿有时候感觉她什么都知道,比如那家公子又和哪些贵女勾搭上了,或者是宫中又有什么大事,再或者是外城哪里又有匪徒作乱……这是闺中贵女能了解到的事吗?
萝莉的嗜好果然也不同凡响。
但这些对椿很有用。
两人就这样常常作伴,灯花也不同于一开始的拘谨礼貌,开始放开了说话。
“原来舅父还有一位小公子在家吗?”
“什么嘛,我本以为你知道呢。”灯花抿了口茶,笑道。
椿闻言摇摇头,灯花反应过来,尴尬地继续不停喝茶,一旁的莫惊目光一直飘向外边池塘中的金鱼。
说来也简单,无非就是阳家主觉得她见不见自己那小儿子都不重要罢了。
“不过也不尽然。”灯花话头一转,“时越他有些奇怪,父亲真有可能是不愿他见你。前些日子也不方便见你。”
“何出此言?”椿疑惑问道。
灯花低眉将手上花茶一饮而尽,随即娓娓道来:“是上个月的事,时越他带着十几名武从去城外打猎,转了一天,到了薄暮时才回转。”
“当时御前王大人去了东国的神寺,正要从外边的宅邸进宫去,从东边进了内城,过了御生门,刚好在宫前的御道上遇到了回来的时越,两边相对,御前王的随从都急忙叫道‘是什么人,敢这样无礼!这是殿下的出行,下马,下马!’”
“可是时越十分傲慢,把世间什么都不放在眼里,带着的武从又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,没有一个人晓得下马的礼仪的。所以也不管什么殿下出行,不仅不下马让道,反而想直接冲过行列去……但御前王殿下的行列哪是那么好冲的。”
“其时是暮色苍然了,没有人知道马上的乃是摄政公的幼子,或者虽是认得也佯装不知,于是从时越起,殿下的守卫把那些武从,都从马上拉下来,狠狠羞辱了一番。时越非常狼狈的回到了府上。摄政公……父亲他知道后大为生气。”
“纵使是殿下,对于摄政一家也该有些斟酌,况且对于年纪幼小的人施予侮辱,实在是说不过去的事,若是不报复一下,会叫旁人看不起的。父亲这样说道。”
“但当时还在六波罗的时盛兄长却劝说:这没什么可介意的,假如是被雪满期、白锦郎那些其他摄政家的人所欺侮,那真是阳氏一门的耻辱。但现在小弟时越是遇见了殿下的出行,却不下马,这确实是失礼的事情。”
“随后兄长还把门下的武从召集起来,对他们叮嘱说,‘从今以后,你们要好好注意礼仪,我还准备去同御前王殿下陈谢失礼的过失呢。’但是……”
椿被她吊起了胃口:“但是什么?”
灯花扫了眼四周,确定没有其他下人在场,便低声说道:“其后父亲他也不同兄长商量,招集了东城临近乡下的武从,不懂礼仪,除了父亲的话以外什么都不怕的一共六十余人,对他们说,‘这个二十一日,御前王殿下为了接洽春日祭礼的事情,要进宫里去。你们可在路上什么地方等着,把前驱和随身的守卫发髻都切掉了,给时越雪耻。’”
一边旁听的春莫惊闻言一惊:“如此行事也未免……”
阳灯花对着他作了噤声的手势,继续说道:
“御前王殿下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事情,入宫商讨春祭和世代殿下尊礼的事,因为要暂时在神宫当值,所以这一天的行列比以往都要漂亮的多。这回还是在东城外的山寺启程,所以依然是从东城进宫。”
“行到奈落川的旁边,六波罗的兵加上那些乡下的武从,三百余骑全身甲胄正在那里等着,把殿下包围在当中,前后同时发出喊声。将今天特别装束的前驱护卫和随身侍从,到处追赶,拉下马来,随意地加以凌辱,随后除了殿下以外,一个个的都切下了发髻!”
“御前王贴身的人共有十人,其中自家儿子雨宫住的发髻也被切去了。又在切去御前王府上掌事的发髻的时候,特地警告他道:‘不要以为切你的发髻,须得知道这乃是切你主人的发髻。’”
“随后还把弓稍伸进车子里去,又将车上的帘子打下,马和牛的臀后以及胸前的索子都割断了,弄得十分凌乱之后,这才发出喜悦的喊声,回到府上来。摄政公听了,非常高兴,说‘庆宵看了的话会很高兴吧’。”
阳灯花说完,若无其事地继续泡起茶来。
春莫惊魂不守舍。
而椿若有所思。
这可不是一般的大逆不道,更何况对象还是御前王。
庆宵是何人?是神宫里那位,整个锦官城身份最贵重的当今神子的御号,神子抛弃世俗姓名,御号便相当于名讳。
常人直呼御号不加尊缀可是大不敬之罪,虽然民众私底下也没少叫御号,不至于如何如何,但至少明面上是不能如此随意的。
御前王是何人?顾名思义,便是神子亲自任命的,负责掌控神宫的直属军队——宫卫的自家心腹。
因为祖宗章法的缘故,神子族人,也就是宫室,不得亲领刀兵,所以带兵的人就是这个御前王,御前王对宫卫禁军有着调度权和指挥权。
正因如此,历代御前王向来都是神子死忠,且地位高贵。
受到这样侮辱的御前王殿下这还是第一位。至少在“椿”的记忆中,学过的历史告诉她,过往的御前王都是十分尊贵的,绝没有什么侮辱之事。
虽说她这些天翻阅典籍文书,了解了自天华之乱后,阳家的权势就已经渐渐大过其余三家,但跋扈到这种地步,也是很让人意外的事。
椿想起父亲的脸。
恐怕春家内乱后,阳家会越来越如日中天。
灯花休息了一会儿,又继续说道:
“时盛兄长知道了这件事情,自然是大为惊骇。他召集那些一同出去的武从们,严厉地谴责道:‘即使摄政公下这奇怪的命令,为什么一点都不让时盛知道的呢?这都是时越岂有此理!俗语说,桃花二月时便开始芳香。现在已经是十四五岁的人,理应懂得礼仪,相应的行动……干出这样的蠢事,使摄政公和我家一门获得恶名。不孝至极,全是他一人之罪!’便暂时将小弟关起来了。听说兄长的这个处置,神宫中的君臣都很赞赏。’”
漂亮的处置,至少没继续留下什么遭人非议的把柄。椿开始对那位兄长感兴趣了。
怪不得阳母也没告诉她小公子在家,也是不好说吧,也不好去见的。
“不过总归是表弟,得去见一见才是。”椿心念一动,这样说罢,便问道,“他被关在哪里?”
“不在六波罗府上,在柳湖那边的别院,是几十年前的老屋了。”灯花微微皱眉道,“你真的要去吗,其实他应该没几天就要回来了,不用赶着这两天的。”
椿摇头道:“还是去看看吧。”
莫惊看向姐姐,“我要跟着去吗?”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椿依旧摇头道。
灯花看着她:“既然你非要去,我明日将秋月借你,让她给你带路。”
秋月是她院中女侍。
“那便多谢表姐了。”椿莞尔一笑。
“话说回来,表姐如何知道这样详细的事情。”春莫惊在一旁突然好奇地发问道。
椿听了也向她看去,毕竟确实好奇。
灯花看着他们二人的目光转来,有些尴尬地打了个哈哈道:“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,只是我自己在闺中实在无聊,不像大姐那样端庄,又不如二姐那样长袖善舞,平日里的喜好就是在别人身上打听些八卦消息聊以解闷这样子……”
姐弟二人面面相觑,椿笑道:“那确实是很有意思的兴趣。”
……
说是一个人去,但叶闭疏得知后,也要求跟着一同前往。
“小姐您身份敏感,城中人多,难免万一……”
总之,次日一早,叶闭疏从府上找来一辆出行的马车,载着椿和等在门前的秋月就往柳湖别院去了。
椿一开始是想直接走过去的,她自来到阳家还没出过门呢。但叶闭疏驳回了这个想法,毕竟椿一身红衣,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太过显眼,又念及此行目的,还是隐蔽点好。
“话说回来,我还不知道时越表弟性格如何呢。”椿对车内陪着的秋月说道。
“小公子时越,”秋月自然是有问必答,“从小便特立独行,不似大公子那般文武双才,也不似二公子那般风流才气。”
特立独行,那便是怪人的意思了。椿心想。
“如今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在外城,却不想小公子竟惹出如此大祸。”秋月外表看着端庄,却不想是个话多的,话闸子一开就止不住,“府上下人都说时盛大人这回是真生气了,以往小公子惹祸都不至于驱逐去别院的。”
椿若有所思。
“只是奴婢却觉得此事有些怪异。”秋月压低声音道,“那别院奴婢也去过几次,虽然老旧,但占地极大,有专人常年打扫,厨子什么的也都全,靠着柳湖,风景也是极好的,不像是驱逐之地,倒像是游乐之所。小姐,你说家主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椿闻得秋月最后一句,瞥了她一眼,然后摇头笑道:“我如何知道舅父心思,今日此行不过是去见表弟一面,叙个亲情,哪需要关心这么多。”
“小姐说的是,是奴婢多嘴了。”秋月告罪一声,不再言语。
马车慢吞吞地赶路,椿掀开车帘望向车外,便见外边正好是闹市,人来人往,叫卖声、吆喝声……什么嘈杂的声音都有,端的是热闹非凡。
那么多声音,却在一瞬间被一种声音盖过,是铮然作响的琵琶声——
“……话说那些个公卿见巍盛公上殿,便要动手,哪知巍盛公冷笑一声,便侧身显出预先准备的腰刀,当众缓缓拔出,举至鬓边,望去宛如冰似的寒光。公卿们注目而视,不禁栗然。”
“正当此时,隆裕神子竟不顾众公卿难堪,大笑着赞许巍盛公胆魄非凡。殿上人们见此情形觉得形势不妙,便将当夜暗害作罢了……”
听着铿锵有力的唱词,椿急忙往琵琶声处看去,却怎么也找不到弹琵琶的人,她有心让驾车的叶闭疏停下,马车行远,还是最终作罢。
唯独那段唱词,她在藏书楼也看到过,知道那是讲当今阳家主的父亲,前代阳氏家主阳巍盛,因神子宠信,受公卿嫉恨,欲图暗害于他,却被巍盛公以自身胆魄震慑,加上神子偏爱,成为一方国守的故事。
椿却有些心不在焉,每当有琵琶声响起,都意味着些含义。那这次是什么?
她又想起了那天,在藏书楼的奇遇。
自己身上有着三个自己,这实在是难以置信的状况。
根据琵琶女的说辞,“怪物”是恶意的集合,而她是神性的人格,琵琶声是来自琵琶女的声音。
莫非这只是巧合吗?
琵琶声总是伴随着一些话语,那些话语混入脑中,总是让她的思想陷入混乱的境地。这个契机是什么?
是发生某些大事的时候吗?还是预告未来的预言?关乎自身安危的信息?
椿这样胡思乱想着,有些烦躁。
既然想不通就不想吧,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。
她看了眼转头在与叶闭疏指路的秋月。
应该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