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柳湖的石桥边,靠着旧阳家宅邸的那边,有一家在整个内城都很有名的摊子,经营者是个老爷子,摊子是卖桂花糕的。
今天摊子的生意一如既往的火热,摊主老爷子忙前忙后,依然照顾不到所有客人。
话说这老爷子待人一向平和,但在收徒这方面却十分严格,好些人想要拜师学艺,都被他拒绝了。
还有一件传闻中的事,是说几年前柳家的那位著名的纨绔少爷,不知怎的也想拜师,去学那桂花糕手艺,也被老爷子给毫不留情地拒绝了。
要知道,那少爷的爹可是柳家主,神子亲命的神宫纳言,是东国摄政公的左膀右臂,整个内城都没几个人会拂他面子,老爷子还真就干了,而且还没被那少爷记恨,桂花糕一直好端端地卖到现在,一点事没有。
就因为这事,就算是个“传闻中”,可所有客人都带着敬畏的心情面对这位已年逾古稀的老人。
啃着手上的桂花糕,少女胡思乱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,她瞥了眼远处那所旧宅的大门,目标还未出现。
其实,那个传闻她倒是清楚些内幕,柳家少爷那段时日喜欢上了西城的一个花姬,那花姬爱吃桂花糕,偏偏最有名的桂花糕在东城,柳家少爷为了讨她欢心,便想自己学着做,于是闹出了那般荒唐事。
至于为什么向来记仇的柳家少爷后来没有骚扰老爷子,其实是被他爹臭骂了一顿……原来爱吃桂花糕的不止西城花魁,神子冕下也很喜欢那家桂花糕,宫里的师傅都来找老爷子讨过教的。柳家主可不是摄政公,没那胆子触怒神子。
结果那少爷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用铜钱买了桂花糕去勾搭花姬……少女看向一旁帮着老爷子接客的青年,那就是他唯一的正经徒弟,如果不是有他,老爷子一个人应付不过来。
师父当年是怎么看她的?
回忆起曾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,少女再次望向那处旧宅,一辆马车从另一边驶向大门。
她掐断放纵的思绪,两口吃完手上的桂花糕,拿起放在一旁的长弓就往旧宅走去。
同一时刻,旧宅大门洞开,屋顶暗处,几名鬼祟的黑影看见下面门口的景象,正交头接耳……
“这,这如何是好……”
“怎么可能?!这位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“你还有脸说?!你昨日踩点的时候难道不该先探查清楚吗?!”
“谁能想到这位会出现在这里!再说,昨晚刚得到的情报,一晚上的时间,这旧宅虽然守卫稀少,我也不可能把这里翻过来搜吧?”
“怎么办?要撤吗?”
“……”
“不能撤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大小姐已经近在咫尺了,她来这边后就足不出户,这样的机会不能放过。再者……虽然这位大人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,但也同样不知为何没带任何侍从护卫,我们里里外外看过的!”
其他人沉默下来,显然还有些犹豫。
“来了……!”另一个一直注意着马车的黑影低声喊道。
“各归其位!听我暗号!”
其他人终究乖乖回到原本位置,领头的说的没错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了。
……
椿觉得马车有些晃过头了,脑袋都有些晕乎,她将头转向车窗,风从此处吹进来,头发也随风飘起。
已经到柳湖畔了,离那处别院不远了。
秋月从可以看到别院开始就变得沉默不语,可能是因为不用她指路了。
椿感觉脑袋稍好了一点,又转过来看她,却发现她不知为何有些心绪不宁,出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半晌秋月才反应过来椿是在和她说话,踌躇许久,回道:“奴婢总有些时候会有不安的感觉,而且不知为何还很灵验……比如月初的时候,也有这种感觉,结果奴婢当日就打碎了家主心爱的花瓶,被赶去侍奉三小姐了。”
“这么说,你是月初才到灯花府上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
“欸?”
椿最后瞥了她一眼,“没什么。”
随后她看向窗外。这回秋月的不安会是什么事呢?
马车缓缓停下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前头传来叶闭疏的声音。
该下车了。
椿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这几步,看在许多人的眼中。
而现在的她,下车后看向那别院不知为何洞开的大门,却愣住了。
身边的叶闭疏也看见了,发现门前的身影,起初还看不太清,眯眼细瞧了两下,随即瞬间瞪大眼睛,目眦欲裂。
另一边的秋月看见了……也就看见了,只是疑惑地出声道:“……少年?”
一名看着大约十二三岁,衣着不凡,应该说与众不同——那是神职人员才能穿的法衣——的少年正站在大门内用手拍打着鞠球,身侧只有一位老仆相随。
这少年在椿的记忆里出现过,祈雨祭的时候,他会在大众面前现身。
在椿下车的时候,他的鞠球刚巧脱离掌控,掉在了大门外面,往椿的方向滚来。
于是少年不顾一旁老仆的大惊失色,两步跨过大门,追着圆滚滚的鞠球一路跑到距椿稍远处,捡起来,注意到正盯着他看的椿,与她对视。
椿看着男孩的眼睛,仅仅一瞬,那一日在藏书楼的感觉又来了。
明明只是对视,却简直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奇怪的信号——
眼前闪过许多陌生的景象,思绪像是融入星空,身体如同坠入河中,在刹那间窒息。
视野变得模糊,取而代之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——
一位身穿红衣,有着顺滑长发的女子,牵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年的手,登上意味不明的台阶。
少年侧着头看向那名女子,椿认出他就是手捧着鞠球的少年。而女子自始至终都背着身,没有任何多余动作,只是往台阶上走。
明明有种熟悉的感觉,却觉得遥不可及;明明并未看见她的脸,却感到悲伤欲泣。
突兀传来的破空声和尖叫声将她拉回现实。
等回过神来的时候,身边的秋月瘫坐在地,右手死死地捂住左肩,一支箭插在那里,深红的血色从那处蔓延开来。而另一边的叶闭疏不知何时拦在她身前,手上握着出鞘的长刀,脸上有箭划过的伤痕。
“有刺客!小姐——”叶闭疏话音戛然而止,因为她看到自家小姐向她指了指地上的秋月,然后面无表情地越过她,走到少年身边。
叶闭疏当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,却在片刻犹豫后,准备跟上椿。
红衣的少女侧身回头,那双血红的双眸盯着她,仅仅如此,一股想要呕吐的冲动就制止住了叶闭疏的动作。
于是她又狼狈转向秋月,那股几乎要扼住她咽喉的感觉才从身上消失。
那真的是小姐吗??太可怕了!
而椿快步走向并不很远的那男孩,在途中被一支箭矢射中左肩,面色依然毫无波澜,脚步更快了几分,来到已经被眼前景象惊到的少年面前,表情已经换上了那副灿烂但诡异的笑容,并未下跪行礼,只是向他伸出右手。
“殿下,此处危险,还请随我移步院内。”
少年,也就是坐在神宫尊位上的庆宵神子的独子、继承人,世代殿下,闻言回过神来,注视着她衣袖上有些熟悉的桃花纹,默默地将鞠球抱在右边,左手握住椿的手。
椿牵起他的手,亦步亦趋地往大门走去,此时箭雨齐下,却居然没有一支射中他们,就像是所有的箭都不由自主地偏离了那片空间。
这当然不是有什么妖法,而是人性——那些刺客不敢伤到这位世代殿下。
反而是转头去将秋月拉到马车后的叶闭疏在途中中了好几支箭,虽然都躲过了致命处,但血流不止的模样依旧惨不忍睹。
说起来似乎很长,但实际上这只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事。
等到椿牵着世代来到大门前,被这光景震呆的老仆才后知后觉地回头,往院内喊道:“刺客!有刺客——”
而此时屋顶的黑衣人便知道大势已去,其中那名领头人二话不说便跳下去,犹豫片刻,在听见院内守卫动静后,却居然往马车处冲去,另外十几名黑衣人踌躇许久,其中三名跟着领头人跳下去,同样往马车处追去;其余人等皆是往湖边退,想就此离去。
而离柳湖最近的那名黑衣人却忽然被一只从屋檐下伸出的手拽倒,接着掉下屋顶。在所有黑衣人的惊愕中,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抓住屋角,一名身着白色短衫的少女翻身上来,顺便一脚绊倒旁边一名黑衣人,做了个鬼脸对他们说道:“不好意思,你们着路了,让让。”
黑衣人们一看是个小姑娘口出狂言,个个都勃然大怒,而离她最近的黑衣人扔掉弓箭,从身后拔出短剑来,向她冲去,却立马在下一刻倒地不起。
少女不知何时已手持长弓,一支羽箭钉在那人眉心正中。
于是这些黑衣人又再度转怒为惊,继而齐齐抬起手中弓来,张弓搭箭瞄向少女。
那少女却不屑地撇撇嘴,迅速往另一边屋顶跑去,一边奔跑,一边同样从腰间摸出几支箭来,搭上弓弦。
黑衣人的箭均被她几个闪身灵活躲掉,而站在原地不动的黑衣人却被少女一箭一个,皆是正中眉心,很快便只剩下最后一个。
少女慢慢靠近他。
那人惊骇欲死,大声求饶道:“别,别杀我——”
接着被一手刀打晕,“如果我要杀,你早死了。”
另一边,马车后。
秋月被吓得昏死过去,身中数箭的叶闭疏此时看见冲向她们二人的三名黑衣人,发现远处箭雨已停,立刻站起身,手持长刀,从马车后转出,迎上当面第一人。
领头的那名黑衣人看见她伤势不轻,大喜过望,也立刻从胸前掏出短剑斩去。
刀剑相撞,发出金属相鸣之声,黑衣人立刻意识到自己太过托大了。
面前这女人强的离谱,即使伤成这样,一般人甚至应该使不上力了,她却能与自己对碰不落下风,甚至他自己手臂还有些微微发麻!
就在他恍惚的这一刹那,叶闭疏迅速反手握住刀柄,手腕回转,刀刃绕过挡在他身前的短剑,直接刺向他的咽喉。
而短剑没了长刀格挡,也顺势斩向叶闭疏脖颈。
以命换命?黑衣人明显愣了片刻,却马上反应过来,大惊失色,短剑长度不够!
但为时已晚,长刀刀尖已经破开她的咽喉,整个穿透,再从脑后刺出。
有时候,占尽优势的一方反而会失去应有的冷静,热血上头,便万事不顾,遇到反击,便失掉分寸,继而被猎物轻易反杀。
叶闭疏将长刀抽出,鲜血淋漓,溅在她面上,那人尸体倒下,她抬眼看向随后赶来的两人。
那两人见她头绳被之前箭矢射落,披头散发,面上皆是血色,如同鬼神,却是失了胆魄,只是双双往另一边绕过去,他们的目标是秋月。
叶闭疏当然不会放他们过去,只是先前其实已经力竭,加之伤势过重,也只拦下一人,另一人抓住秋月,抽出短剑,眼看就要刺下——
这时,一支箭矢飞来,正中其人后脑勺,却是远处屋顶瞄了许久的白衣少女终于抓住了机会。
而叶闭疏也在几个回合间,斩掉了唯一剩下的这名黑衣人。
而等到这时,别院中为数不多的守卫才在一名公子模样的小胖子吆喝下,姗姗来迟。
……
“也就是说,这是我那好叔父的人吧?”椿神色微妙。
“是。”叶闭疏在一旁肃立。
“我猜也是。”毕竟除了风绪也没别人了。
而跪坐在椿身边的那名白衣少女正心不在焉地望着天上飞过的老鸹,落在头顶屋檐上,发出沙哑难听的叫声。
“常相思!主上面前如此作态,成何体统!”叶闭疏终究看不下去了,厉声喝道。
“叶闭疏,你还是这般无趣,别忘了,方才马车旁那奴婢的性命,全靠我周全,你欠我个人情。”名叫常相思的白衣少女不以为意地瞥了自己这位老同僚一眼,“再说了,小姐都没说什么,你倒先发作起来了,难道是不把小姐放在眼里吗?”
“你!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椿淡淡地说道,“都是自己人,吵什么……我确实不在意那些虚的。”
常相思闻言得意地朝叶闭疏哼了一声。
椿又接着说道:“相思也玩笑过头了。”
“是……”常相思委屈地回道。
椿看了眼来不及处理伤势,依然满身血色的叶闭疏,说道:“方才找了郎中,闭疏去看看伤势吧。”
“是。”叶闭疏应了,看了两眼常相思,还是离开了。
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椿转向常相思,说道:“走吧,我那表弟找我。”说罢她站起身。
常相思跟着起身,却发现小姐盯着她看。
“世代也在,不要携带弓箭。”
常相思醒悟过来,将身上弓箭取下,跟着椿往别院堂屋走去。
话说椿在几刻钟前才搞清楚这名白衣少女的来历。
与叶闭疏相同,常相思也是春家家臣,不过并未在宫中担任职务,而是大小姐椿原本的贴身侍从,从小跟到大,一直是她负责保护椿,完完全全的亲信。
她也就是椿那次意外落水后,自罚外调的那位。
叶闭疏在变故之后一路寻到东城来,而常相思不一样,一开始疯了一样寻找椿的下落,得知椿在东城落了脚后却并未直接赶来,而是尾随着南边派来的这伙刺客过来,一直到今天刺客出手才来相认。
不得不说,椿这个春家大小姐的名头还是有点实际作用的,至少还有忠心的家臣赶来继续效忠。椿低敛着眉眼想到。
而她身后跟着的白衣少女,一改之前不着调的模样,在背后静静地盯着椿,眼中沉着阴霾。
……
“……表姐,既然如此,那我们何不告上他一状,春风绪意图谋害殿下,大逆不道,杀他个措手不及!”那小胖子,也就是阳家主的小儿子,椿的表弟阳时越了,情绪激动地将手上折扇拍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声音。
“不可。”椿沉声说道,“先不说这伙刺客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件,不足以作为证据,就算真这么告了,如今城内形势,也不可能这样就扳倒他。徒劳而已。”
“但殿下他可是被那些刺客吓了一跳!”阳时越愤愤叫道,“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坐在上首的世代殿下沉默不语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是说,椿听过灯花所述自己这位表弟与御前王争道的事情后,知道这表弟大胆,可真没想到他能大胆到这种地步。
世代殿下似乎受不了宫中不自由的生活,时不时让从小就在身边侍奉的侍从老仆掩护着他,伪作下人,从东宫偷偷跑出来闲逛,这几日甚至跑出了宫城,来了内城逛……
作为第一个将他认出来的人,阳时越并没有告发他们,而是帮他们打掩护,还带着他们来自己禁足的柳湖别院玩乐……虽然椿不明白为什么阳时越都禁足了,还能在外边撞见他们,但这显然不重要。
禁足而已,估计也拦不住自己这位实在天性自由的表弟吧。
世代殿下乃是尊位的独子,将来他一定是要入主神宫的,阳时越肯定想和他亲近一点。
说真的,听到这里的时候,椿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他们胆大包天,做这种一旦被发现,可就不是杀头能解决的事。而是觉得那些个宫卫禁军是真的饭桶,这么久了居然都没发现殿下出宫。
那位御前王到底是怎么调教的禁军,这要是传出去,恐怕是要在青史上留名吧?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了!
“是的,就该这么算了。”椿面不改色,“不仅要这么算了,还要封口,让所有今天的知情人都闭嘴。”
“为什么?!”
“一旦说出去,你们和世代的关系就得暴露,到时候可不是摄政公出面就能解决的事,会成为世间的朝敌,不论是谁都会要求将你们斩首。”
阳时越闻言一惊,也醒悟过来。
其实椿的话还有一层意思,世代才十二岁,还没登位。而你们做的这些事,虽然世代殿下可能有感念,但若是现在被人知道了,那也是个死。
“至于刺客为何知晓我此行目的地,我也有头绪。”
昨晚就知道此行的人,其实拢共也就寥寥几人:阳灯花、春莫惊、叶闭疏还有秋月。阳家主可能也知道,但他不可能告诉春家刺客,椿死了就没有价值了。
莫惊就不说了,阳灯花没有理由害她,而且一开始还劝她不用急着去,反而是椿自己一直坚持要去拜访,所以排除掉嫌疑。叶闭疏自然也不可能。
就只剩下秋月了。
“总之,今日之事,权当没发生过。我来拜访表弟,闲聊一会儿就回去了。其余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不等其他人应声,跪坐着的椿稍稍侧身,对上首的世代拜了一拜,道:“殿下,今日之后,请当作从未见过我,也请不要再走出宫门”
而端坐在上首的那名少年、全程未发一言的世代殿下看向她,缓缓点点头,出声应了句“好”。
而椿身边的常相思看着面前的椿,想起她今日举止,却感到只是分别一月有余,小姐除了相貌未变,整个就像变了个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