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莫惊，十二岁，南国春氏前家主的嫡幼子，地位高贵，现随长姐椿流亡东城阳氏，是个没什么地位的落难公子。
原本这个落难公子怎么样都应该与秋光扯不上关系，但这不是阳母宠外孙，给他找了教书先生和武学师傅吗？
好死不死，秋光被打发来做这武学师傅了。
这是个麻烦差事，不光是因为在阳家府上给春家人当老师容易遭人闲话，还因为一些其他原因……
比如他的同僚，那个名叫元光蔚的教书先生。
他是在整个东城都很有名的老学究。但却不是什么好名声，都是说他虽然学富五车，但脾气古怪，难以亲近，令人敬而远之。
而他们二人，一个是武学师傅，一个是教书先生，照理说，授课的时间该商量着来……但偏偏那老学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，只自顾自地按照他自己的安排上课，有时候上午来，有时候下午来，有时候上午下午都来，有时候干脆一整天都不来……完全无规律工作。
所以，相对应的，秋光就成了大冤种，干活的时间全部被动，每天都得来看看老学究在没在上课。他下午没来，秋光下午就得来；他上午没来，秋光上午就得来；如果他上午下午都来了，那就可以休息一天；如果他一整天都不来，那这一整天都得秋光上课……这种不规律的工作折腾到现在，偏偏秋光每旬结束一合计，两人的上课时间刚好对半分，还没法指摘那老学究什么。
唯一稍有安慰的就是春家小少爷挺懂事，面对乱七八糟的日程表也没有丝毫怨言，不然告到老太太那里去，指不定得吃挂落……
春莫惊当然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武学师傅正在心中感谢他，此时正心不在焉地摆着拳脚架势。
姐姐椿今天去府外了，是去拜访表兄。
……自从那次落水昏迷后，椿有些地方就不大像椿了。
比如言行，以前在家里的长姐，言行虽然端庄得体，但到底是落落大方、娴雅端凝的大小姐，是个待人极其温和，被春家众人称之为“圣人”的人物，说是她对树上的虫子都是笑着打招呼的。
而现在的她却不爱说话了，没有必要的场合就始终沉默不语，对待他人也不如曾经那般热情，举止间多了几分疏离和冷漠，比起大小姐，倒更像是没有生气的人偶。
又比如表情，以前的姐姐，爱笑，与任何人接触都面带微笑，让人神清气爽，谈到兴起处，就会发出咯咯的笑声，笑的时候眼眯成一条线，眼角的睫毛像毛笔勾起的飞角，特别好看，而且虽然她笑的时候会举袖遮面，但春莫惊知道，姐姐的脸颊是有酒窝的，笑起来便会出现，看着十分可爱。
但现在的姐姐，很少笑了，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。面对他的时候会柔和一些，但那算不上笑。
看着她的那种表情，春莫惊便会觉得莫名伤感。
突然有只粗糙的大手在视野中出现，上下晃了晃。
“小子，今天这是怎么了？”秋光开口问道，“看上哪家姑娘了？在思春？”
莫惊闻言，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某位萝莉的面孔，立刻否认道：“不是！秋师傅，你想什么呢？我才十二岁！”
秋光看着他这样子，心说你小子骗鬼呢，嘴上倒是没多说什么，只道：“马上晌午了，今天就到此为止吧，该去填饱肚子了。”
“啊，秋师傅，不嫌弃的话来一起吃吧？”春莫惊想到一事，忽然说道。
“不不不，怎么可能嫌弃你这公子哥呢。”秋光摆摆手，“但已经这时候了，怎么好让厨房再送一份饭菜来，算了吧。”
“姐姐今日外出，我方才看了，厨房的人不清楚，送了两份饭菜来，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……不如一起吃。”
秋光还有些犹豫，却听得莫惊又道：“而且前日刚托下人买了一坛南城醉花楼的桃花酿，正愁没人一起喝呢。”
秋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：“好小子，在这等着我呢……你如何知道我平生最爱喝这酒？”
“嘿嘿，元师傅告诉我的。”春莫惊笑着，也不藏掖，大方承认道。
那老学究？秋光心中愈发不敢置信了，他又如何知道的？他应该从未谈及过相关话题。
“怎么样秋师傅，上好的桃花酿，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咯？”春莫惊继续诱惑道。
秋光摆摆手，“哎呀去去去，不就是一顿饭吗？有什么稀罕的？我吃不就是了。”
春莫惊笑出声来，二人上课的地方本就在西风小轩院中，也不用走多少路，进个门就是桌椅。上面是不久前厨房的下人端来的饭菜。
秋光也不客气，直接坐下就是吃。
春莫惊不知从何处端来一坛酒，揭开便是一股芳香。
“嗯，就是这个味儿！”秋光哈哈笑道。
春莫惊看着面前老人，微微一笑，“却有一事不解。”
“哦？何事？”
“虽说桃花酿闻名锦官城，但秋师傅不是东国人吗？为何不爱那东城名酒醉风月？”
秋光抬起筷子，指向面前的红衣公子“小子，你却不知我为何独爱这南城的桃花酿。”
“为何？”春莫惊十分好奇。
“当年我还在城头上的时候，有个跟你一样一点不尊老的小子，老是惦记着家里酿的酒，每天都得跟我提一遍他家那桃花酿，那个香，天上的琼浆玉液也比不得。”
“那时我都四十多了，那小子才十九岁，我那时都不爱喝酒，也不知他一个少年郎怎么跟个酒鬼似的。”
春莫惊注意到秋光手上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那段城墙在北边，离他家太远，守了几年城头，一直不曾回家看过，当然也喝不到那桃花酿。”
“有一天晚上，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坛酒，非拉着我一起喝，我尝了那酒，便说你家桃花酿也没你说的那么玄乎嘛，他却说那不是桃花酿，只是从周边居民那买来的私酿，有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晚他与我说，翌日便可请个长假回趟家了，他是来告别的。他说让我以后一定要去南城，找他家桃花酿来喝，不要钱，他请客。”
春莫惊恍然道：“原来是这样，那您后来去找他了吗？”
秋光视线从手中酒杯移开，看向春莫惊，缓缓道：“没有，他死了。”
莫惊愕然。
“那晚酒喝到一半，城外便来了兽潮，其中有一只看不清样子的巨大野兽冲烂了城墙，就在我旁边，毫厘之差，他被砖石活埋了，我却活着，毫发无伤。”言罢，他便将酒一口喝下。
美酒入肚，一股冰凉之感划过肠胃。
“所以，你想让我做什么？这酒的人情我也认了。事先说好，太出格的我可不干。”秋光喝完，开口道。
春莫惊却愣了愣，苦笑着摇头道：“秋师傅这是以为我要用一坛酒收买你吗？”
秋光皱眉：“难道不是？”
“我一个幼稚孩童，哪会想得那么多？”春莫惊摇头笑道，“唯独一坛桃花酿便能卖你个人情我记下了，以后一定管够！”
秋光这时才意识到对面这小公子才堪堪十二岁，一时失神，之前言谈，浑然不似孩童。
“那为何专门买一坛桃花酿？”
“秋师傅误会了，这桃花酿却不是专门为你准备的。”莫惊神色忽然哀伤，“……家父也喜欢桃花酿，唯独他已然身死，我只是寻来做个念想，祭拜一下，姐姐却说毕竟好酒，不必浪费的，我才留下来一坛。”
“至于先前所说元师傅言语，却是前日他随口聊到的，我便记下了。”
秋光放下筷子，看着面前孩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，这回却是换他愕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