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静的藏书楼中,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。椿坐在杂乱的书堆中央,像是身处在书本搭起的城堡中一样。
原本和她一起守在这里的关老夫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郎中叫她静养,开始她还不肯,每日都坚持来藏书楼守着,哪怕这里压根没什么工作需要她。
这几日在椿的劝说下,再加上身体实在不堪重负,才终于乖乖躺在榻上休养了。
椿则是在一开始就发现阳氏子弟根本不喜欢来这楼,即使真的有人要看书,也是直接叫下人在外搜集。于是直接将这里当作自己的书房,常常将书堆在地上,甚至让人没有落脚的空间。
不过准备离开的时候,她还是会把这些书都重新整理好,分门别类地摆回书架上,因为不想让关老夫人看到。
当然,做这些工作椿一个人是够累的,所以她叫了帮手。
“……小姐是怎么做到不犯困的,真厉害。”常相思打了个哈欠,坐在一楼楼梯口,将头倚靠在一旁的扶手上,对另一边的人问道。
叶闭疏端坐在一楼柜台后,手上捧着本书,全神贯注地翻了一页,好像没听见常相思的话。
“喂!姓叶的!干嘛无视我!”常相思嘟起嘴,面露不满,大声叫嚷道。
“安静点儿!”叶闭疏瞥了她一眼,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学无术吗?小心吵着小姐。”
“啧。”常相思盯着目不转睛手不释卷的叶闭疏,突然轻轻地起身。
叶闭疏的注意力全在书上,根本没发现常相思的动作,直到自己手上的书被一只纤细的手抽走……
“欸……欸?”
“东,城,食,记……附名家小吃地址及苦雨先生手绘插图……”常相思满脸嫌弃地看了叶闭疏一眼,“这一页是柳湖酥肉……”
叶闭疏万年不变的严肃面孔一下子红了,猛然起身,“我靠,要你管!!!还给我!!!”说罢伸手就要去夺。
常相思虽然相比叶闭疏矮了一大截,身手却丝毫不差,一边迅速侧身躲开她的手,嘴上还不忘一边嘲讽:“啧啧啧,叶闭疏啊叶闭疏……”
“姓常的!!!”叶闭疏恼羞成怒,拎起放在一旁带鞘的刀就要劈下——
这时,头顶的木制天花板却响起急促的咚咚声。
二人立马停下动作,叶闭疏因收不住力摔倒在地。一旁的常相思则一手指着她,一手捂着嘴拼命憋笑。
叶闭疏无可奈何,只是丧气地将刀扔回地上,自己则去书架处另找些书消遣时间。
二人都知道,刚才那声音是二楼的小姐叫她们安静点。
……
二楼,书堆中。
椿听着楼下的动静消停,继续看自己的书。
叶闭疏和常相思,性格差异很大。
叶闭疏一向是黑色里衣的外边一丝不苟地外套着红色长襟,将宽袖束起,方便动作,加上她身材高挑,让人有安全感。
但当椿将同样的红色长襟送给常相思时,虽然常相思也受宠若惊,毕竟按规矩这是春家嫡系才能穿的衣服,但也不像叶闭疏那般推脱,而是大大方方地接受了。
穿的时候也不是规规矩矩地穿,而是只套左边的袖子,长襟右边的袖子任其挂在腰间,露出她那件白色短衣。于是便成了左臂红色宽袖,右臂白衣束袖,用叶闭疏的话来说,就是不成体统,不三不四的。
常相思说这是为了方便张弓搭箭,但椿觉得白色短衣是常相思所看重的东西,估计这才是根本原因。
椿用手托起下巴。虽然两人的性格差很多,但相同的是,她们都对椿很忠心,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报仇,为椿,更是为她们自己。
椿并不认为能在这里安稳多久。
在经历了神轿事件后更是对这里有一种烦躁的感觉。
好无聊。
这座城里的权贵们沉迷于争权夺利,感觉也不甚关心卷入其中的无辜人等。
前日宫中议论神轿一事,柳家主不堪羞辱递上辞呈,自称狼狈姿态无颜面对冕下与众公卿。阳家主之外的另外三位摄政也态度不一:西城白摄政斥责阳家主举止狂妄,北城雪摄政依旧没什么表态,南城那位被推上来的小家主摄政更是没胆子说什么。
其余公卿虽然都说阳氏专横,目无王法,但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话语。毕竟自从宁和之乱后,公卿大多时候的话实在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了,真正的权力都握在四家摄政手上。
武家的权力大过公家,神子也只能愈发倚靠他们,甚至不敢太刺激他们,只能眼睁睁看着武家的人端坐在御前,专横跋扈无所不做。
这次的事也不过一般模样,柳氏仗着神子宠信,近年一直与公家亲近,时常挑衅阳氏,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。但这回阳家主显然忍不了了,才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来。
尽管神子与众公卿同情,但都敢怒不敢言,柳氏也只能被这样赶下台。不出意外的话,会在不久的将来被阳氏挤出东城,或者搬往另外三城,或者直接逃出内城,跑到外城去,还得隐姓埋名。田间农人不会再认得这家权贵,道左野狗也能肆无忌惮地朝他们吠叫。
这是椿从这栋楼的书中看到的,所有争权失败的人的下场。
不止东城。北城,西城,甚至曾经也自家控制的南城大抵也是这般境况。
在这其中死去的人们,椿并不认为他们死的有什么意义。她眼前浮现出了那一晚父亲和母亲的模样。
自己呢?尸体会不会被丢去喂饱路边野狗的肚子?
……这样太无聊了,总觉得,太无聊了。
……
一阵铮铮的琵琶声突然响起,眼前白光乍现。
椿又看见了眼前那朵白色鸢尾花。
她起身,向前走去,又见到了那名白发红衣女子,抱着琵琶,弹奏着不知名的曲子。
琵琶女身前是高大的海棠树。
椿的心渐渐静下来,正坐在女子身后,开口道:“我是谁?”
琵琶声停下,“你在犹豫。”
椿沉默不语。
“前一次相见时我说过,你是那个混沌的人格,最容易得到控制权,因为你最稳定……”琵琶女面无表情地看着穿着漆黑色衣裙的怪物突兀现身,“然而,你也是最懦弱的人格。”
“恶意的我始终面带微笑,神性的琵琶女从来面无表情,而你,控制不住情绪。”怪物若无其事地插话进来,仿佛她一直都在。
“因为混沌,所以不纯粹。因为不纯粹,所以不坚定。”琵琶女接过话头。
“……上天为什么让我降生在这个世界?”椿抬头,“为了复仇?还是保护他人。”
“愚蠢。”恶意的怪物来到椿面前,牵起她的双手,色调完全不一样的同一个人,十指交错,“你也是我,为什么不再纯粹一点。”
“既然上天,或者神,什么都好……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。”怪物笑容越发诡异,“这个世界就是为我而转的。”
“既然来到这里,怎么能无趣地活着——我,我们,是特殊的。”
琵琶女低头扫了扫自己的琵琶:“如果觉得不快,就铲除不快的根源。如果铲除不了,那就等待时机。什么东西有趣,就拿过来。如果拿不过来,就夺过来。这个世界是为我而转的!”
椿看着她们,不,是看着自己,瞪大双眼。
“害怕吗?可我是我。”怪物与椿四目相对,脸凑得极近,“我为何要害怕我自己?说到底,这些可怕的想法其实都是你自己的想法和欲望,藏在心底,我们替你说出来了而已。”
椿看着自己,这都是自己。
怪物放开一只手,去牵起琵琶女的手,她拉着两个自己的手,笑道:“我们有想做的事,一定要去做的事,为了不再感到无聊,或者可以说是野心——”
“——在这个世界,铭刻上「我」的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