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方才开始飘雪的时候,大公子时盛同二公子时免便一起从外城回到六波罗来了。
于是整个东城都热闹了起来,阳家主亲自带人往城门处迎接,却发现二位公子只领了几名亲卫武从,一点多余的人马都没带回来。之后才晓得他们只是回来迎接春祭,并非为了兵事,左右便都宽心了些。
不过阳母对两位孙辈归家甚是高兴,晚间大摆筵席是免不了的,亲族和家臣都是请了的,椿和莫惊姐弟二人也被拉来认亲。
“这是你们姑母的儿女,南国的事情,想必你二人也该知晓了。你表妹表弟暂时寄住在我家。”阳母在上座向下面跪坐的两个孙子介绍道。
“春氏红衣,面貌倒是不错,表妹看着同嫁去南城时的姑母一般无二。”右边的金衣公子打开折扇,遮着嘴眯眼说道。
坐在椿旁边的莫惊皱了眉头,被姐姐椿察觉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见过二表兄,二表兄倒是如传闻般风流倜傥。”椿转头如常见礼到。
“见过二表兄。”一旁的莫惊也有样学样。
二公子阳时免笑了两声,被另一边的母亲曹氏瞪了一眼,还是乖乖回礼。
二公子身边的那个男人此时开口道:“椿,莫惊,以后请多关照了。”
“哪里,该是我们姐弟请表兄关照了。”椿回道。
一旁莫惊盯着那人偷偷地看。
“称呼表兄未免生分,以后你和莫惊可以同二弟他们一样,直接唤我兄长便好。”面相看着就十分成熟的阳时盛温柔笑道。
二公子咂了咂嘴,并没多说什么。
“见过兄长。”椿和莫惊见过礼,大公子回礼,这些事也便完了。众人便往前厅走去,家臣们正在此处等着酒宴开始。
觥筹交错,轻歌曼舞,酒宴方酣,席间便有人开始借着酒劲对着主位的阳家主说道:“时值春祭佳节,二位公子回城,正是我阳家兴盛之时啊!”
“金华,你怎来得这么晚。”摄政公指着他摇头笑道,“月有盈亏啊。”
“如日中天才是!”摄政公的亲弟弟阳金华赶紧说道,“如今阳氏一门真乃极尽荣华!”
“家主为东城主摄政。”摄政公闻言轻笑一声。
“时盛为东国大将兼右执国。”大公子默不作声地自顾自饮酒。
“时免为东国中将。”二公子洋洋得意地打开折扇。
“时越为东国少将。”小公子正在饭桌上狼吞虎咽。
“一门有公卿五人,殿上二十余人,统辖内外,任职方国者六十人。仿佛整个东边除我一门外,便再无治国之人一般!”
“前月柳氏擅截神轿,被卫霍大人砍了颅顶发髻,这些日子不也一句妥善言辞都说不出来?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言至此处,宴中众人皆是放声大笑。
“自天华之乱后,西国白氏一蹶不振,北国雪家故步自封,南国春氏更是同室操戈,嫡庶相争。整个锦官巨城,唯我阳氏一门和谐至今,荣华不尽!”金华说罢,举杯向主位大喊,“为家主贺!”
其余众人当然也不甘示弱,接连敬酒,席间“为家主贺”四字一时不绝于耳。
摄政公笑着一一回应。
椿依旧坐在阳母身边,目睹此番情景,目光向大公子处看去。
在一片嘈杂声中,只有大公子时盛一人紧锁着眉,只默默喝酒。
……
“时盛,你还是这般郁郁寡欢。”宴会结束,摄政公走在廊间,对身后的儿子说道。
阳时盛停下脚步,“恕儿子直言,父亲前月之举,实在不妥。”
摄政公回头看他,“如何不妥?”
“柳氏截轿,当然不合规矩。但派我家骑从直闯别家院门,如此肆意行事,城中诸家不满,尊位也会怪罪的。”
“那我家如今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这是尊位和众公卿还记得我家功绩,其余三位摄政也自顾不暇……儿子斗胆,请父亲允许儿子遣散骑从,入宫请罪,向尊位陈述我家绝无不尊之意。”阳时盛抬头直视自己这位父亲。
摄政公盯着他,终究回过头,一边继续往前走,一边摆手说道:“迂腐……也罢,便听内府的吧。”
阳时盛低下头,跟着他继续迈步。
……
“谢谢你愿意跟我聊这些无聊的东西,椿。”小萝莉阳灯花笑着将姐弟二人送出院门,“也谢谢你啦,莫惊。”
春莫惊撇过头去。
“和你聊天我也很开心。”椿说着,拉住弟弟。
阳灯花想起一事:“哦对了,兄长给我带回些东国的特产花茶,我让下人也送些到西风小轩吧。”
“那就多谢表姐了。”椿道过谢,接着问道,“听说卫霍大人要被遣去外城了?”
“你也知道了?”阳灯花捂嘴讶然道,“似乎是兄长安排的,作为对那晚肆意妄为的回应。兄长今日还要进宫面见尊位呢。”
“大公子如此作为,舅父难道不恼吗?”
“恼又何用,兄长毕竟是他认定的家主继承人,而且性格宽厚,待人平和……天华之乱时更是英武非凡,立下汗马功劳,在家中威望不比父亲差的。”
“大公子真是不负盛名。”椿也不禁惊叹道。
“你别看父亲对兄长好似不满,但暗地里却是时常引以为傲的。”阳灯花莞尔笑道,“据说他在兄长面前总板着脸,但御前议事,与其余摄政相争时,总会说‘我儿时盛’,俨然自得于此。在城中都传为笑谈呢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椿恍然,难怪宴席时那二人如此别扭,天下父母莫过于此。
……
雪落纷纷,宫中屋顶一片雪白。
“你要辞去东国大将一职?”坐在席上的中年神子惊讶地看着对面的人“是因为柳氏截轿一事吗?”
“是。”那人,也就是阳氏大公子阳时盛了,低头恭敬地回道,“卫霍和那些骑从本属臣麾下,怎奈臣管辖不力,致使其人肆意妄为,实在有负冕下所托。”
“可世代的春祭尊礼不是由你主持吗?”
世代殿下已经十二岁,按照祖制,该在今年春祭时上御号,仪式原先本定的春家主持,但南城内乱,神子只好让阳氏接下这个差事,对阳家来说,这可是大好机会。
为未来神子上御号的主持家族等到神子上位时必定受益匪浅,这是历代的政治传统。比如当今庆宵神子,十二岁那年便是北国雪氏主持的尊礼。神子的妻子雪松门院便出自雪家,雪家就算近年来一直不曾参与内城事务,也始终屹立不倒。
但主持尊礼的人得是领兵的大将才合适,往下太小,往上又太高。如今阳时盛若辞去东国大将一职,身上便只有右执国的名头,不合礼制。
“是……”时盛低头答道,“请冕下另寻别家为殿下主持尊礼。”
“嗯……”中年神子看着对面始终举止恭谨的男人,开口道:“还是由你家来吧,让你弟弟时免代为执掌典仪。”
“谢冕下。”
“不过你这事处理的还真漂亮啊,把领头的卫霍送去守城,袭击柳氏的骑从全部遣散,自己还要引咎卸任……”中年神子右手摸着下巴,盯着阳时盛。
“这是当然。”时盛回道,“让冕下劳神费心了。”
“我没费什么心,不过你父亲倒是宝刀不老啊,都六十的人了还那么精神,谁也拦不住他。”神子嗤笑一声。
“臣非家父,惟愿效忠神子与世代殿下。”时盛俯身拜道。
中年神子闻得此言瞥了他一眼,不再多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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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阳时盛,摄政公阳金甲长子。少聪慧,随父立下战功,时人称文武双全。天华之乱时将兵,捉拿乱党安昙信德,尊位封作董侯,任东国大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