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祭,民间俗称春祭,是锦官城最重要的节日之一。在一年的最后一日和新一年的第一日。
今年的春祭同往年并无什么两样,整个内城,无论东南,不管西北,都热闹非凡。王公权贵,贩夫走卒,家家户户都挂上了桃符,迎接春天。
椿的记忆中虽然有着十几次春祭的过往,但她的灵魂却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个节日。这一天,神宫里的尊位一家也会绕着宫城巡幸一圈,城中百姓会拖家带口跑去围观,当然不只是为了亲眼目睹一眼神子的尊颜,春祭时宫城四周都是摊贩和艺人杂戏,大多数人是奔着逛街和凑热闹去的。
也不乏有些人因为各种原因,真的只是为了看看神子长什么样,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。椿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。
她想看看,坐在神宫中的神子冕下,锦官巨城中地位仅次于寺庙中的神灵的人,到底长什么样子。
当然,椿不是百姓,用不着在人堆里拥挤,直接在宫城附近的酒楼里坐着就好了。
这个地段的酒楼即便在平时,接待的客人也都是进出神宫的人物。春祭时更是非权贵不得入内,就算再有钱的巨贾,也只能乖乖坐在一楼。
椿坐在三楼的包厢中,往窗外望去,外边人声鼎沸,大家都在议论,说冕下的尊驾快到了。
椿对面坐着的二人,自然就是叶闭疏和常相思了,坐姿各不相同。
叶闭疏端正跪坐,眼睛盯着桌案上刚端上来的菜肴,目光在椿和菜品之间游移不定。
常相思则趴在窗子边,使劲伸长脑袋往外面看,像是在找有意思的东西。
椿瞥了眼偷看自己的叶闭疏:“想吃就吃吧。”
叶闭疏被戳破心思,一时尴尬道:“可小姐还未动筷……”
未等椿说话,叶闭疏忽然醒悟了,道:“我懂了!小姐是想让我试毒对吧?属下义不容辞!”
坐在叶闭疏身边的常相思都回过头来白了她一眼,嘲讽道:“真要有毒就请你全受着吧。”
椿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她俩拌嘴,没说话。
叶闭疏看着两人作态,更觉尴尬了,只好默默地拿起筷子,用食物消化心中的悲愤。
可惜小弟没来。椿忽然想到了春莫惊。本来他也要一起来的,昨日突然说要去找武学师傅一起过春祭,最近他们的关系好像还不错……
此时街边忽然有人高声喊道:“尊驾来了!尊驾来了!”于是人群忽然汹涌,四周的人们如同受了统一的指挥一般,齐刷刷地向御道处望去。
酒楼上的人也被吸引,椿也微微起身,脑袋向窗外张望。
首先来的是负责保护尊驾的宫卫禁军们,个个全副武装,人人骑马,好不威武。
后面神子的尊驾从御道尽头出来,为了方便民众瞻仰,甚至还去掉了轿顶。
椿在二楼,离神子并不远,甚至可以算近在咫尺,自然一下子就看清了尊位的面貌。
坐在轿上的神子中年模样,双眼眯起,体态微胖,笑着向御道旁的百姓招手示意,头上戴着神官帽,身上穿着丝绸金丝织造的法袍,尊贵非凡,和椿记忆中的并无什么两样。
椿又坐下来,手放在桌案上托起腮,低敛眉眼,心中忽然涌出厌恶感。
好无聊……
自己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什么呢?神子有什么好看的呢?不就是一副人样吗?梨园里的戏子都比他有意思吧?
椿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心中的念头十分大逆不道,只是从生理上厌恶这种令她窒息的无聊感,所以开口说道:“我们走吧。”
叶闭疏与常相思都诧异了,叶闭疏嘴里塞着东西,常相思替她说了话:“小姐不看了吗?闭疏还没吃够呢。”
叶闭疏瞪了她一眼,最后那句话明显是多余的!
“不看了。”少女说罢起身,准备离开二楼。
眼看椿真的准备走了,叶闭疏二人也顾不上玩笑和佳肴了,连忙收拾起身跟了上去。
三人往楼下走去,却发现楼梯口被几人给堵住了。
“……明明以前一句话的事,为何今年不准我上去?”一位衣着不凡的贵女带着几名下人,被酒楼的掌柜拦在了楼梯处。
“这……”掌柜一脸为难。
“这是柳家的小姐吧?”常相思看到那贵女衣袖上的家纹,低声说道。
椿顿时理解了情况,无非是这酒楼趋炎附势,以前有权有势的门第,招惹了摄政公,成了整个内城人尽皆知的笑柄,还辞官做了白身。天差地别的地位可不就有了天差地别的待遇?
只是掌柜也明白其中龌龊,不好在大庭广众下明说,只是拦着而已。
椿方才心中的无聊感此刻又变得更加强烈,几步走下楼,拦在楼梯口处的掌柜听见声音,知道是贵客下来了,赶忙让开。
柳氏小姐一看他让了道,本想趁机上楼,却发现了下楼的椿三人,立马停下了动作。
“掌柜,这是我朋友,为何阻拦?”椿出声问道。
掌柜看着三人身上穿着的桃花纹红衣,东城罕见的家纹,哪还不知道这是何人,前南国摄政的嫡长女,摄政公的外甥女,权贵中的权贵,万万惹不起的人物。他立马变了态度,说道:“原来是椿小姐的朋友,先前实在失礼,请吧,请吧。”
柳家小姐当然也看得出来椿是何许人也,此时被她解围,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。唯独先前闹的那么大声,也不好拒绝,只好回头嘱咐了下人,硬着头皮独自跟少女上了楼。
椿身后的常相思和叶闭疏对视一眼,刚刚走下来的她们又转身往楼上走。
几个人重新回到包厢,但这次椿的身边却多了个人。
椿这时再往窗外望去,尊架已经顺着御道远去了,但下面的人群并未四散,依旧徜徉在节日的氛围中。
“……为什么要帮我?”扭捏许久,柳家小姐还是开口问道。
“觉得这样有意思些罢了。”红衣少女漠然答道。
她只是讨厌那种无聊感,觉得这样做比较“有趣”。
这个世界是围着我转的。
椿觉得自己越来越像“怪物”了。
不过要说落井下石,全锦官城,没有比她更懂落井下石的人了。如今那些人看着她身上的红衣和她的眼眸,都会窃窃私语。
常相思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叶闭疏,指了指桌上的饭菜。
叶闭疏会意,起身往外边走去,准备叫伙计重新上菜。
“说到底,‘柳家小姐’现在甚至比不上‘摄政公外甥女的朋友’。”椿一边心数着楼下金衣人的数量,一边淡淡说道。
柳氏小姐低下头,手在膝盖上攥成拳。
不过是内城日夜都在上演的戏码,只是如今轮到她家失败了而已。
“我叫椿。”椿终于看向她,“你呢?”
她抬头,看见椿那张人偶般精致、也同人偶般冷漠的面孔,心里无缘无故地涌出恐惧的情绪,就像目睹了不该目睹的东西一样。
只是怔怔地回答道:“我叫柳舒童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她才悚然而惊,原来自己的身体在发颤。
眼前这个披着红衣的少女并非人类,而是别的某种恐怖的东西。
从此她没理由、也无根据地如此深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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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四祭者,春日祭、祈雨祭、秋狩祭、游灯祭。”